李莲英每天早上都会去御花园散步。走同一条路,经过同一棵树,在同一块石头上坐一炷香的功夫。那棵树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如故”。顾衍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摸着树干上的刻痕。刻痕很深,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的,不是用小刀,是用大刀。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恨不得把这两个字刻进树的心脏里。如故,如故。她的食肆叫如故,她的人生叫如故,她的命叫如故。这两个字跟了她两辈子,从京城到清河县,从清河县到京城,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她以为自己摆脱了,但它还在,刻在这棵树上,等着她来。
“姑娘,你是谁?”一个尖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衍之转过身。一个老人站在她身后,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背微微佝偻。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每一道都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闪烁的星星。他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容。
“我叫顾衍之。”
“顾衍之?哪个顾衍之?”
“死了的那个。”
老人的笑容加深了。“没死透?”
“没死透。”
老人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那些皱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沧桑,是释然。他把该做的事做了,该等的人等到了,该说的话可以说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李莲英,太监总管,皇帝最信任的人。”
“你不怕我?”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刀藏在鱼肚子里送给我,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告诉我——你在。你在,就够了。”
李莲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顾衍之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头很凉,但坐着很稳,像坐在一座山上。她看着这棵树,看着树干上那两个字。如故,如故。她忽然想知道,这两个字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要刻在这里。
“李公公,这两个字,是你刻的?”
“是。”
“什么时候刻的?”
“二十年前。你刚进提刑司的那年。”
“为什么刻在这里?”
“因为我要记住你。”
顾衍之愣住了。“记住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断案人。大梁朝开国以来,出过无数断案人,但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你公正,无私,聪明,勇敢。你不怕权贵,不怕威胁,不怕死。你是大梁朝最亮的一道光。我要记住这道光,所以我把它刻在树上。每天来看它,看着它,就不会忘。”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李公公,你过奖了。我没有那么好。”
“你有。你只是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顾衍之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前世在刑部值房里度过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也有光,但她不知道那是光。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现在她知道,她做的不只是该做的事,是别人做不到的事。
“李公公,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值得帮。”
“我值得什么?”
“值得活。值得活得好。值得有人对你好。”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不想让他看见。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这双眼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了她二十年。从她进提刑司的第一天起,从她审第一个案子的那天起,从她被沈鹤亭陷害、被押上刑台、被砍头、被重生、被送到清河县、被安排遇到卫峥、被一步一步引到这里的今天——这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不是监视,是守护。他在守护她,用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
“李公公,那把刀,是你放在鱼肚子里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在。”
“你知道我查到了李秀莲案?”
“知道。你查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你找到赵铁柱,你让他认罪,你写信给李大山,你替李秀莲翻了案。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你不需要帮。你自己能行。你一直都能行,只是你不知道。”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小小的、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喜欢,不是讨厌。是相信。他相信她,从始至终。她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相信,但他知道。他看见了她的光,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时候。
“李公公,你相信我能翻案?”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翻过。你翻过很多案,每一个都翻得漂漂亮亮。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
顾衍之沉默了。她翻过很多案吗?她记不清了。她审了十年案,判了无数人,但翻案?她翻过吗?她翻过。李秀莲案就是她翻的。不是别人翻的,是她翻的。她找到了赵铁柱,她让他认罪,她写信给李大山,她替李秀莲翻了案。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但她做的不是该做的事,是别人做不到的事。
“李公公,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是什么?”
“看着你,守护你,等你自己长大。”
顾衍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靠在那棵老槐树上,闭着眼睛,听着风吹过枝叶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很安详。她在这安详的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
“李公公,你以后还看着我吗?”
“看。一直看。看到你不需要我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