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论,第一条便是从钱入手。
海防养兵需用钱,军用辎重也要用到钱,维护海道要钱,什么都是钱。
钱从哪里来呢?
这是最根本的事情。
解决了钱的问题,后面的事情才好办。
所以,这份策论的第一条,就让他直接看入迷了。
不知多久,萧良幹猛叹一声:“好!”
周围的考生闻言,都抬起头来。
萧良幹察觉周盈的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震的失态了,一时间,也有些尴尬的呵呵一笑。但他没有马上走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策论,目光在“三策”之间留恋片刻,朝着周盈颔首。
周盈莞尔,在舍屋内朝着对方无声行了一礼。
萧良幹捋着胡须,心里想到,这是大才。旁的谈策论,都只空写表象。
多的,也是解决一时之弊。
但这学生,反以最根本之税收出发,抓准了最基本的矛盾之所在,这样的本事,就是论策的基本功了。
且看看其他学生之言,譬如本届魁首热门人选陈岳。
这会儿他也早已放下笔。皱着眉,思忖自己写下的策论如何。时政的策论,于他而言,落笔重千钧,实要细细考量再三才行。
一路逛过来的萧良幹,状似随意的目光一瞥,只见如下。
对曰:
臣闻东南之事,不在海上,而在岸上。不在兵戈,而在人心。倭寇虽靖,海波余存,非寇难平,备难久也。请以三策:一曰固民心,二曰修实政,三曰明职守。
一曰固民心:海防之本,在民不在兵。
臣请宽商税之征,三年勿增。减海防之役,以时轮换。使商贾安其业,农夫得其耕。民知官恤己,则海上有警,必以争先。昔戚公练兵,非募兵,民兵自耳,何故?民之战为己,非为官。
这就是希望朝廷暂时不要加征税收,为东南百姓得喘息之机,团结海民商贾,自发维护海道之平,还提了戚继光抗倭的事迹。
二曰修实政:海防之要,在实不在名。
请以实校核之:每岁春秋,沿海卫所,率舟师出海,演练一月。擒海盗者、护商船者,皆以封赏。不能者,斥之,三年海师可用矣。
请以实战验之:每季点阅,命战兵登舟,守兵登垒,各试其技。技勇留之,老弱汰之。留者倍饷,汰者归屯田,一年卫伍可实矣。
这两条是从沿海卫所出发,和郭嘉、周盈的策论有些相近,但更为保守,只在卫所内部进行变法练兵,整顿内部青壮力,将老弱归放屯田。
三曰明职守:海防之成,在人在法。
臣请划分其地,各专其责。甲将守某港至某岛,乙将守某岛至某礁。失者受罚,守者赏之。每岁巡行,核其虚实,察其勤惰,人人自奋,不敢怠矣。
东南之士多言海防少言海利。海利十倍于陆。番舶之来,非徒为盗,为利耳。若许以互市,收其商税,则彼皆有利,必乐为我用。桀骜者制,驯顺者怀,化而之治,则可平矣。
这第一条,则是对整个东南海防,大致划分了职责规划,让不同的将领镇守自己的管辖范围,朝廷查其是否失职。
第二条则是分而化之的法子,开设互市,可允那些谋利的海盗,来大明做生意,愿意的则互利,不愿意的再以武力镇之。
萧良幹看完整一篇策论,只是略略皱起了眉,说的在理,提的策论也有可行之处,但太平,治标不治本。
那卫所之沉疴,弊在何处,也未理清。无军饷,则不足使之战,无战者,则不足平海道。
再言,海盗中,亦有不少无家可归,专以此为生,何来互市之物?
但转一圈下来,陈岳的这篇策论,在这考场之中,也算得上是上乘了。
却不比郭嘉之“奇”,周盈之“正”。
奇者,不出分毫,以利遣商贾为己用,尽得海平之功,却亦有无穷之后患,恐成弊政。
正者,微末断弊,以海税改制为己用,饷出其中,利朝野、地方、海防、商贾,尽得人心。
以萧良幹的老辣眼光看,“正”者,自以阳谋始,为天下之正统,这是宰相之才,非奇策频出之谋。
不争一时之利,争万世之春秋。
朝廷选人才,多以青睐的,都是相才,因为这样的人更稳妥,更周全。他心里叹了口气,心中对周盈之策,更是满意几分。
“时间已尽,请诸位放下笔。”
最后的一炷香燃尽,策论考,也落下了帷幕。
一时间,考场内,哀嚎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