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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胡云熙则嘴角上扬几分。

“问得好!”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海防让他们出钱管?真是笑话!”

场外,张岱气死了,杨业这会儿脸色也很难看,他就是商贾之子。两个人都恨不得冲进去暴打一顿这刘文岳!这不是专找茬吗!

周盈看向沈越,对方攥了攥扶手,指节发白。

他不是在生气,是在忍。这么些年,忍着,不愿意说。终究是被人用“商贾之子”这个身份,骂到了脸上。

抬头看向周盈,对方只是颔首。

沈越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不少人目露惊讶,也有人冷哼一笑,多数是看好戏的,少有的,比如陈岳,这会儿是捏了把汗。

他看向刘文岳,目光冷然,声音开口之时,清脆而铿锵,不卑不亢拱手:“在下,潘岳私塾沈越!”

“商贾之子!”

“这一辩,由我来回答刘兄。”

刘文岳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沈师弟……请吧?”

这话里的鄙视不言而喻,场中有人轻笑出声。沈越没有再看他,只是朝着萧良幹拱手,再转向众人:“刘兄方才问,这些利进谁的口袋。”

“我答你。”

他语气平静,不急不缓,先前的紧张,在这会儿,却都消失不见了,只有脑子里想的那些事情,一些被鄙视已久,被排斥已久,被所有人都刻意忽视的事实。

“我家世代经商,贩卖粮食。我就是粮商的儿子。”

“丰年收粮,灾年卖粮。刘兄说的‘囤积居奇’,我认。但刘兄可知,丰年粮贱,若不囤,谷贱伤民,来年谁种地?灾年粮贵,若不卖,邻县饥民,吃什么?”

他这话说出口,刘文岳皱眉:“你这是在诡辩!”

沈越没理会他,继续道:“刘兄又说,盐商勾结官府。是,有的盐商这么做。但刘兄可知,朝廷盐法,官盐价高质次,百姓吃不起,没办法,才去买私盐。盐商勾结的是贪官,不是盐法。”

“贪官该杀,当杀的,人头滚滚!以儆效尤!可着清廉之政,又有谁不希望能落到自己头上?”

场中,都安静了下来。沈越声音还是不高。但说的话,场外都听清了,张岱这会儿心里复杂,叹了口气道:“我以前,只顾说青山古板没趣,原来他也懂这些理。算了……以后不跟他吵架了,也不容易。”

杨业闻言,脸上有些不可置信,仿佛见鬼了一样。

“你以前,不是说,最讨厌的就是青山这样的人?”

“那……不一样,以前是以前。”

哎哟……张岱这喜好,改的还真快。

且听那沈越,继续开口:“丝商偷税漏税。也是,有丝商这么做。但刘兄可知,江浙丝绸,十船出海,七船打点。打点谁?正是那些……贪官污吏,盘剥勒索,不收买,货出不去,收买了,则是‘勾结’。”

说到这,沈越笑了笑,那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可笑,觉得真的很可笑啊。商贾想靠自己的智慧,凭本事去赚钱过日子,可官吏的一句话,就能让一艘船上的货物全部亏完,血本无归。

他们不过是待宰的肥羊而已。

没有东西会保护他们,这世道,皇上也鄙视他们。

他目光直直看向刘文岳:“刘兄说商人见利忘义,那我问你,商贾交税,养谁的兵?商贾出钱,修谁的船?”

“盐课,归国库。关税,归海防。商税,归朝廷。刘兄吃的米、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商贾经营的买卖?”

说到这,他猛停下,全场死寂。

萧良幹目光冰冷地扫视了他一番,闻言后,垂下眼睛,拿着茶杯,低头刮了刮茶沫子。一旁的浙江提学官脸色阴沉了几分。

便是吴可大,这会儿神情也不太舒缓。

几个人各有心思,但显而易见,对沈越所言一番话,都不尽满意。这是在指责朝廷,一介商贾之子,对商贾受到的待遇而鸣不满。

但周盈却心中叹惋,听了这些话,只觉无人是绝对错的,也无人是绝对无错。各自立场下,皆有罪孽。

商贾者,确有一批人为非作歹,但也有很多只想做个本分买卖过日子的。

为官者,因俸禄微薄至极,不得已拿点供奉养家的,比比皆是。更有贪之巨贪,那些商贾只不过是手下工具罢了。

可这到底要怪谁?

怪不了这个世道,怪不了朝廷,不敢怪皇帝,不敢怪祖训。

那就怪自己吧。

管不住自己,也没能力,跳不出这死局。

郭嘉听得实在有些受不了,凑过来开口道:“等会儿能不能让我上?”

听他这样说,周盈笑了笑:“可以,也正好,这自由攻辩该收个场了,有点无聊。”

刘文岳这会儿脸色铁青,唇颤了颤,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他吃的米,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确实都是从商贾那里买的。

沈越说完这些,已无任何后怕,只觉松快,朝着萧良幹,深深一揖:“萧府尊,学生沈越,商贾之子。所言浅薄,若有偏激处,看轻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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