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良幹依旧没说什么,也没抬起头。
一府之尊都没表态,李志毅这个浙江提学官也只能忍耐着了。
沈越抬起身,目光落在周盈身上。
周盈看着他,嘴角一翘,点了点头。
一时间,沈越眼眶不免竟有些发酸。
低头坐下,也不再多说什么。
安静之后,是窃窃私语,几个学院的学生,这会儿自个都要开始吵起来了。
“那沈越…说得倒也是对,商贾说到底,也是我朝百姓一份子。”
“哼!不愧是商贾之子,巧言令色!”
“只因经商做买卖,便受这般鄙视欺辱,我等此非君子之所为。”
听着这帮人说的话,胡云熙脸色都黑的能滴出水了:“你们站谁那的!”
赵琳看了他一眼,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下意识便朝着自家小师弟看过去,黄宗羲方才一直都很安静,这会儿目光似乎是若有所思般。
见此,赵琳啧了一声,夫子总不信任他,可他说的都是自己所思之言!那周盈所出之策,‘礼’字当先!这自然是违背了他们学派的理念!
总归是要竞争一番,非要较出个高低才成。
事功派重实利轻学问,实在不妥,若思想滑坡,做的事情,就成了千古大患!
“师兄,这义与利,如何求其平衡?”
也就这会儿功夫,黄宗羲开口好奇道。赵琳这会儿心烦,再看这生的唇红齿白的小师弟,这般开口,提的是对手的立论,一时间嘴角抽了抽。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有些僵硬。
黄宗羲闻言,皱起了眉。
胡云熙这会儿却是真坐不住了,众人只见他猛站起身。随后一字一句,声音尖锐几分。
“好个‘商贾之子’!”
“可周师弟,你还没有回答问题。”他声音一转,目光看向周盈。
“你那‘国利’之策,怎么核?商船出海,货本几何,利润多少,谁说了算?商贾监守自盗,你怎么收税?官府说了算,那跟钞关有何区别?”
“还有那‘商贾核帐’。让商贾核官府的帐,好大的口气!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去贿赂官府怎么办?去收买胥吏又怎么办?”
“口口声声说的是‘国利’‘民利’,可如何落实到根本,叫着‘义利同行’?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云熙这几问,问的全场都安静下来,这确实是周盈策论里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
制度设计的再好,那都不是真的好。
怎么落实,执行的好,才是真的好。
否则那都是空谈。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紧接着众人就看到,先前一直坐在周盈边上,也不怎么说话的郭嘉站了起来。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朝着萧良幹随便行礼,眼睛都没怎么看,紧接着就朝着胡云熙笑了起来。
萧良幹:……
那浙江提学官李志毅也着实是被郭嘉这般不着调的礼数给惊到了。
郭嘉不理会其他人,便是开口就说:“胡师兄挑别人刺,说的是条条在理,在下倒也稀奇,你那策论中,一曰正官常,二曰明赏罚,三曰清吏治。”
“言之条条在理,句句为真。”
“但——”
郭嘉翘了翘嘴,露出半颗小虎牙,目光锐利几分,语句乍响道:“谁来抓?怎么赏?如何清?”
胡云熙一愣,刚想开口说什么,郭嘉直接接过话头又言:“钱又从哪里来?”
“‘清吏治,许商民告官,查之抄家’妙极!若当真有用,那沈越何须于大庭广众下,袒露自己身世,为商贾鸣不平?”
“我言此为空谈。误国!”
这话出口,胡云熙顿时脸色一变:“你!”
哽在喉头的一股气,好歹是勉强咽下去,他冷笑一声:“好,你说我空谈,那请问郭师弟所言,‘做’在何处?”
“好问题,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郭嘉悠哉悠哉,看了一圈在场的众人:“胡师兄家里清高,应是不碰生意之事。货本可瞒,但货是瞒不了人的。一船货出去,装的什么,多少斤两,码头都有记录,牙行有底账,买家有收条。这不是一家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