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禹森的沉默和冷淡的态度终究将他绷紧了一整天的神经扯断,他不可自制地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碍眼。
他抬手握向水杯的瞬间,动作很快,但还是被镜头记录下了他停滞僵硬的那个瞬间。
下一秒,杯子在张禹森的脚边碎裂,像炸开的烟花,但碎片一瓣瓣地飞溅到处都是。
林允恩指向大门口,眼眶通红,甚至充了血:“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后半句台词剧本上没有。
顾莳一没有听到喊卡,便随之转身。
在推开门的那个瞬间,身后再次传来了晏寻的声音——
“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顿下脚步,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手也停滞在门把手前,怎么都拧不下去。
这句话,他记得。
是第一次晏寻问他为什么不再抱着他了,而他以沉默应对后晏寻说的话。
他从没见过晏寻这么生气的样子,所以他忘了晏寻是什么性子,以为他是真的不想看见自己。
所以他走了,去车座后排挤了一个晚上。
和张禹森一样。
“卡!很好!今天就到这里!”随着顾莳一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张岖起身叫好,其他工作人员也拍拍手,喊着“辛苦了”,语气放松,气氛融洽。
与先前紧绷的氛围极为割裂。
晏寻还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中央,抽去了骨头,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恹恹的。
他还有些恍惚,回忆着先前对戏的片段,突然就读懂了以前顾莳一的眼神。
那个时候他太生气了,只觉得他是不爱自己了,忽略了他眼里的是隐忍,是慌乱,还有无论如何都遮掩不去的爱意。
“……阿寻?”顾莳一回头,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上前,蹲在他的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没事了,已经拍完了。”
晏寻只安静地望着他,眼神闪烁,好似在虚幻和真实间反复抽离。
在唇角下压的那个瞬间,顾莳一就立马伸出手臂拥了上去。
晏寻的手臂还僵硬地卡在半空中,随后紧紧地抓住了顾莳一的衣角。
熟悉又清淡的皂香让不安散去,伴着熟悉的体温构架出让晏寻最能够感受到安全感的领域。
嘴唇溢出的哭腔被闷在顾莳一的肩膀,低低闷闷地传出撕心裂肺的泣音,眼泪眨眼就浸湿了那一处布料。
这压抑又心碎的哭声一下子就染得整个片场都噤了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只剩下了彼此间微弱的呼吸声。
张岖也沉默着。
其实有些细节和他一开始的设想并不相同,但看着其他拍摄人员发现演员的表现和剧本有所出入而不知道要不要终止时,他还是选择了抬手制止。
张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突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那番剧情安排怎么都不太对劲。
不仅仅是因为顾莳一的隐瞒使剧情并不完整,也是因为他的视角也是片面的。
正如林允恩并不知晓张禹森在背后的隐忍付出,同样,张禹森其实也并不懂林允恩的内心活动。
而他张岖,也没有真正相爱的人,所以也算不上了解。
人总是这样的,千人千面。
不说出口,只寄希望于对方能够懂,是不现实的。
因为哪怕就算是说出口的语言,也会因为听者不同而产生偏差,人生哪里有那么多伯乐?
所以他们都忽略了。
林允恩会生气,但不会只有生气,他为之感到愤怒的底色是爱。
爱延伸出了不安,在张禹森的沉默下无限放大,最终化作了利刃的形制,刺向了对方和自己。
林允恩也是温柔的,但隐藏在了嘴硬的表壳下,是不去深想就很容易捕捉不到的。
他们都只看到了他的气愤、失态,却没有看到他的心刺痛到在流泪。
顾莳一的拥抱很用力,手也在发颤着,一点一点地拭去晏寻眼里不断溢出的一滴滴泪珠。
他轻声哄着他:“不哭了,阿寻不哭了,嗯?乖,已经没事了……”
晏寻只觉得头有些晕,忽然,他就不愿再去想现在他们究竟身处于怎样的环境之下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忘却了一切,印在脑海中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容。
他只能看清他眼角极其淡薄的一尾红。
下一刻,晏寻捧着顾莳一脸颊的手微微收紧,交错在他的后颈,倾身而上——
轻柔温热的吻落在那抹红色上,印下一个深刻无痕的纹章。
顾莳一浑身僵直,搂着晏寻腰的手也随之收紧,他听到了周遭其他人深吸气的惊愕声。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也都不重要了。
顾莳一只沉默着,低头将晏寻整个人都拥入怀中,似镶嵌完整的一对和田玉。
像一对在湖心中央交颈的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