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有才被抓一事,不过半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郑家村的许多人原以为这次大概同往常一样,不过是将人请过去,问个话就放回来了,起初都没抱太大希望。
谁料当天傍晚,衙门就贴出告示:查有江陵县郑家村人田有才,阖家藐视律法,倚仗权势,恃强凌弱,横行乡曲多年,更无故殴辱乡邻,伤害良善。一干罪证俱已查明,现已将其全家拘系牢狱,候律定谳。凡遭其侵害乡民,许赴县衙公堂据实陈述,以便一同查办。
消息一出,周遭几个乡镇的人无不拍手称快。
第二日一早,禾夏同东儿约好去临街铺面买菜,刚出巷口,远远就瞧见整条县前街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县衙门口更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有从村里赶来想要诉说冤情的乡民,也有听说田家恶行特意过来看热闹的人,乌泱泱的尽是人头,倒比过年还热闹。
两人哪见过这阵仗,匆匆买了菜,回去就将这事说给了何汝玉听。
何夫人近来无事,索性将墙根边上的土翻翻,想种些花草时蔬,听得他俩这么一说,高兴不已,连夸了好几声陆奕这事办得称人心。
东儿跟着附和,几人正说话,门外忽然有人喊道:“何夫子可在家?”紧接着传来咚咚咚一阵敲门声。
何汝玉上前开门。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家中待了几日的周大娘,她身边还跟着位年岁比她大些的妇人,见了何汝玉,那妇人立刻弯腰道起了谢。
何汝玉一愣,连忙拉她起来。
周大娘让她不必推辞,笑着道:“夫子可还认得?这是我娘家嫂子,今日特来谢过夫子和陆公子,我看陆公子家门锁着,想是出去了?“
何汝玉不习惯受人如此大礼,何况这事她也没帮上什么忙,有些尴尬道:“是,昨日下值后就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知。”
“这样啊,”周大娘有些惋惜,可她很快又看向何汝玉道:“无事,陆公子是大忙人,终究夫子与他亲近,帮着传达谢意也是一样。”
说着她攘了下身旁的妇人,那妇人反应过来,连忙将身后推车上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拎了下来,拘谨地笑了笑:“乡下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家晒得鱼鲞和一些栗子,不值什么钱,却是我们村里人的一番心意。”
何汝玉还在想周大娘说得那句她与陆奕亲近,反应过来忙推辞。
那妇人却急道:“夫子你就收下吧,这也不单是我家的一点心意!”她看了何汝玉一眼,很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前些日子您好意去村子里帮我们代写书信,却被赶了出去......唉,当时那情形您也知道,家家户户被那畜生欺压惯了,纵然有心,却都不敢站出来替您说句公道话,也不敢出头留您,倒累您苦了这么一场!没曾想,您竟还愿意替我们奔走,大家伙这心里啊,都不是滋味!里正叔为此愧疚良久,自觉无颜见您,昨夜跑到我家,让我今早一定代他来向您赔罪!这事本不该由我来,只是这屋里老的老、小的小哪离得开人?当家的又一早去了衙门候着,还望夫子千万勿怪!”
“这......”何汝玉有些不知该怎么回了。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那天的事她压根就没在意,或者说她从未去细究过。可如今却有人站在她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们记得她的好,并为当日不能及时替她出头,让她受了委屈,而感到万分抱歉。
“这没什么的,你们不要太在意。”缓了缓,她说。
妇人将东西咣当一声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您就别推辞了,我这人笨嘴拙舌,不会说什么话,若您心里头还怪罪我们,不愿收下,过两日,我定带着全村人来向您赔礼!”
“不不不......”何汝玉被她这话惊住,再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周大娘又将车上的另一麻袋东西也抬了下来,言说这是给陆奕的。
何夫人早听到动静带着禾夏和东儿出来,忙推说不要,并让她们进去坐坐。
“不坐了,这就去衙门的。”周大娘同何夫人你推我让了一番,随后示意那妇人将车推着先回,上前一步对何汝玉低声道:
“当日大官人表明身份后就交待过让我夫妻二人不要外传,既这样说了,我自然也不会传,有些话当着我嫂嫂的面就不好说。这田家的事旁人不知原委,我却是明白,大官人定是费了心的,还请夫子替我再三谢过!那些个嚼头想来也入不了大官人的眼,若不然等晚些时候,我让我儿在天香楼订上一桌席面,届时还请夫子和大官人都赏脸去坐坐!”
天香楼虽比不上楚楼,却也是江陵府数得上号的大酒楼,寻常百姓家哪里舍得去那用上一餐。周大娘又一向节俭,为上这顿饭花上数月攒下的辛苦钱岂不要把她心疼坏了!
何汝玉知道她定咬着牙说得这话,忍不住笑道:
“他哪里就这般金贵?大娘不知,我这表哥从小就爱吃野菜,来了江陵最爱吃的就是凉拌蔊菜,大娘不若做好给他送上一盘,定比去天香楼宴饮还要令他欢喜!”
蔊菜也叫辣米菜,味辛带苦,吃在口中火辣辣的,须用沸水焯过,才能去掉大半辛辣苦味,常有好酒之人食之解酒,一般人不会爱吃,吃也多是煮着做羹汤吃。
周大娘很是疑惑怎么还会有人爱吃这种野菜,且还要凉拌?转头一想,人家这达官显贵的富家公子,从小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兴许人就爱这一口。
想了想,她干脆应下:“这事不难,大官人既然爱吃,晚点我去采来多做些,也算是给他这秋夕添个菜!”
何汝玉笑着点头:“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