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很快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扯着嗓门喊了数声,催着大伙儿回岗位。在太阳底下处晒暖的工人们陆陆续续溜回后院,耷拉着肩膀散进各自的位置。
荣秀还站着没动,眼睛直愣愣的。逢空扫了她一眼,悄没声息地往侧边挪出两步,把这块没人理会的空档留给她,自己摸起旧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高音喇叭里的动静喊得惊天动地,厂里人的神经都跟拉紧的弹簧似的,可这会儿电源一拔,大家最爱用的那种意象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既然没事,那可就别怪她顺手再添两把火了。逢空收回思绪抬头,手里的动作倏地硬住了。
自己这几天是不是吃得不好,有点低血糖了。
保育区水泥墙根底下,一个熟面孔女工正弯着腰检视猪仔,手法干练。而在她头顶上方半尺高的空处,凭空悬着一张长方形的花色纸片,随她的动作微微晃悠。
逢空:“?”
“群芳姐。”逢空试探着拔高嗓门。
群芳扭过头来:“周三妹,啥事?”
逢空两步蹭过去,视线在牌面上滑过,秒速收回,这回瞧得真真切切,是一张扑克牌,方块七。
她顺势把手里的扫帚往前推:“我想问问你要用吗?不用我抬库房去了。”
“我不用。”群芳指了指对面的斜坡,“翠英去拿大号的了。”
“行。”逢空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一口气走出十来米,才借着扣鞋跟的动作后瞄。
那张方块七稳稳当当戳在空气里。
逢空用力闭了闭眼,这个梦的花样未免也太多了。
她直奔后仓,路上暗自留心起周围的动静。这一看,眼皮跳得更急了。
去茅房的小路上,两个结伴而行的工人头顶各顶着一张牌。
此前在食堂被刘老太堵得哑口无言的打饭大妈,脑门上方明晃晃飘着张黑桃十;就连车间门口猫腰搬运木箱的女工,头上也挂着牌。
逢空脚步慢了下来。既然人人头上都顶着这玩意儿,那她自己呢?
她装作脖子发酸,抬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掌打着弯儿顺势朝自己脑门顶上捞了一把,除了风啥也没有。
正琢磨着,育肥区拐角蹦出个急匆匆的人影。
“周三妹,扫帚你还用不用,我去后仓拿扫帚,竟然都被拿完了,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扫除日子,要我说啊……”
来人正是群芳口中的马翠英。
逢空往她身侧凑,递过扫帚的同时在她耳际轻拂一下。
“你干嘛呢?”马翠英身子一闪,眼神古怪。
“有截稻草末子。”逢空面不改色心不跳。
马翠英抬手抓了抓头发,没多想:“哦,谢了。”
逢空并肩跟她往回走,心里落了定。扑克牌没质感,常态下摸不着。
可旁边这马翠英一路拿眼瞅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憋屈样。
快到水槽边上时,马翠英到底没憋住,挤出一句:“周三妹。”
“嗯?”
“你还在琢磨那广播的事儿吧?”马翠英叹了口气,“其实没啥,大家早听吐了。一天到晚在耳朵眼边上干嚎,是个正常人都得被逼疯。就是全厂上下全是一群怂货,没一个敢动手的。”
逢空偏过头看她。
“我也是个怂包。”马翠英自嘲地撇撇嘴,光棍得很,“所以我刚看你拔那线,心里挺服气的,真不孬。”
逢空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她在养猪场待了好几天,对马翠英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脾气硬、说话冲。一天到晚不是跟这个吵,就是跟那个拌嘴。
再加上养猪场本来就是厂里最累最脏的地方,能被安排进来的多少都有些不好安排的属性。
没想到底子下是这么个拧劲儿。
还没等逢空搭话,马翠英头顶那张安安静静的方块六忽地闪烁起来,紧接着,另一张暗沉沉的花牌凭空浮现。
“啪!”
两张牌在半空相撞,打了个回旋,同时掉落,一张朝上,一张朝下。
逢空下意识伸手,可指尖尚未触及,两张牌瓦解成一缕飞灰,连带着马翠英整个人,也在她眼前凭空消失。
逢空的手僵在半空,抓了把空气。
眼前的泥地上空空如也,连脚印都断在了马翠英消失的那一截。
旁边路过的一个抬桶工人热络地朝逢空点了点头,对身侧凭空蒸发了一个成年个体这件事,没有产生半点反应。
逢空眼角一抽,针对个人的融合魔术表演?扑克牌大变活人?
她收回手,加快脚步往更衣室走去。
一路上厂区喧闹依旧,逢空看似目不斜视,余光却一遍遍掠过每个人的头顶。
都有,全都有。
牌面或大或小,悬在空中晃晃悠悠。
如果马翠英是因为第二张牌跳出来,双牌对冲导致了消除,那就很不妙了。因为目前还不知道第二张牌出现的契机是什么。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
逢空闪身入内,几步冲到那面起水渍的破旧衣容镜前。镜子里那张脸头发枯黄、沾着灰泥,她微微仰头,换着角度折射头顶的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地前后移动,依然空无一物。
逢空盯着镜子慢慢吐出一口气。她头上没牌。无论是机制隐形还是她压根没触发,都意味着她和这个噩梦里的原住民隔着一层屏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到这里,她不再逗留,直冲最近的玩具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