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圈将三人猛地禁锢在其中，进不得，退不能，仿佛残酷的斗兽场。

倒计时闪着血淋淋的光。然而已经有谁先动了。

“我不是叛徒，艾琳娜，可是……”

幽灵看看艾琳娜，又看看巨龙，脸上露出凄哀的神情。

“如果我们中必须有谁死去的话，就选择我吧。我太累了……艾琳娜。”

幽灵坐在地上，睫毛颤抖着，仿佛枝头将殆的最后一点积雪。它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天边的银月照在它身上，渗透的血荧荧惨白，而它却虚无缥缈。

时泠皱着眉，紧紧咬唇，没有说话。

幽灵自愿赴死。而金苹果要求他们必须做出判断，找出叛徒，杀掉一个——或是两个人。

必须有人死。

谢观澜打破了局势的僵持。他忽然对着时泠的方向发难了。

澄澈的紫眸里映照着冷漠的杀机，在她微怔的眸光里，金芒闪动，滚烫的火焰裹挟着死亡的咆哮逼近了。

难以忍受的心悸感在发酵。

那瞬间，她望着谢观澜冰冷的瞳孔，心中忽然一凛。

不是人类，一直在说谎，不是英雄。必须找出说谎的叛徒，才能破局。

那么这个人是……

她猛地攥紧了心口，神情冷冽。倒计时即将流尽，在灼热的硫磺气息里，她再次使用了乱码天赋。

古老的气息肆虐。萨麦尔不安地缩进她的头发里。在规则的基础上，再次增加一条新的规则。

【金苹果提示，他们中有一个叛徒，不是人类，也不是英雄——叛徒在说谎。】

【勇敢的旅人们悲哀对视，共同信任的经历写下了牢不可破的羁绊。所以，说谎的一方是——】

龙焰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落在了碧绿可爱的苹果树上。

【——“金苹果”。】

规则改写成功。

强烈的剥离感从她的生命里流过，时泠眼前一黑，痛楚让她倒了下去。

面对龙焰的侵蚀，原本只是微微晃动了枝叶的苹果树，在规则写定的那一刻，被滚烫的火焰瞬间包围，扭曲融化。

“艾琳娜！”

【时泠！】

【主人！！】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她似乎被什么揽住了。但她痛得几乎没办法睁开眼睛了。

应该……成功了吧？

完美得如同油画似的苹果树融化了，鲜艳到诡异的色彩在地上蠕动着。而原本熠熠闪烁的金苹果则化为泡影，消弭无踪。

读数走到零的倒计时訇然裂开，仿佛被利剑斩碎。

山崖震动着，像一条狂暴之龙在山体里翻腾，地面强烈晃动起来，将要裂开。

幽灵抱住了时泠，而巨龙叼起了时泠，带着她们避开了这愤怒咆哮着的高山。

“……诶？”

时泠似乎压抑地惊呼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温柔笼着她的冰冷消失了。

飞翔的势头一僵。谢观澜重新变回了人类的模样，他微怔，不假思索地将身边的时泠拽住，却没办法抵挡下坠的势头。

谢观澜眉头紧蹙，怀中人生命体征微弱，他将脸抵住她，手臂护在她的脑袋上，但从天边亮起的刺目的光线依然透过缝隙漏了进来。

天，亮了。

高大的黑色山脉崩决了。从地缝里涌出一个灼热的金黄色的光影，刺目的、源源不尽的光芒向着四面八方流淌，越来越亮。

天边银月隐去踪影。

白发白瞳的幽灵漂浮在空中，它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变得透明，身体像是弥留的水痕一样，温暖的白光照过它，让它冰冷的体温泛起一点点热意。

“我……”

它怔怔开了口，不受控地朝着天上飞去。

泪水滑落。

“原来我，真的不是秽物……”

她想起来了。

她才不是什么地底的污秽，蛰伏王宫的耻辱。

金苹果已经代替了银月的位置，高高悬挂着。永月国度内的居民从未见过这种奇象，耀眼的金芒让他们自出生以来就被月光笼罩的眼睛畏光地眯起，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可她却带着悲伤又欣慰的微笑，睁大着眼睛，仰视着那天边的金轮。

怪不得她记得金苹果的寓言，怪不得即使记忆褪色、扭曲黯淡，她却仍然记得这座山、这个地方。

金苹果从来就是太阳啊。从亘古之始，便存在着的太阳。

那可是她最亲爱的兄长。

“哥哥，帮帮他们。”

“幽灵”——她，银月，必须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了。可她哀求地对哥哥开了口。

太阳光线托起了下坠的两人。

时泠依旧惨白着脸，眉头紧蹙，下意识往谢观澜肩上靠，谢观澜小心地抱住她。流光像是一驾车，带着他们，慢慢下落。

【月，你辛苦了。】

哥哥的声音响起，满怀歉疚。但月只是微笑着。

她确实辛苦了。她好累啊。

这么多这么多的白日，这么多这么多的夜晚。从远古的那一刻，从这片大陆被神遗弃的那一刻，生灵涂炭，灾厄遍生。太阳不忍目睹万物的惨剧，自愿陷落，成为护佑平安之金苹果。

苹果树生在各地。各树结满灿烂的苹果。

但作为献祭者，太阳同样承受了暴怒的代价。他被永远囚禁，封印在永不见天日的地底，而他所庇护的人类，则将永远不见天日，在黑暗里凄惨地死去。

于是月亮代替了太阳。

太阳不在时，她来补全缺位。日日夜夜，每时每刻，像是没有过往、也没有未来的传说，唯一的便是当下银月笼罩的此刻。

月也会生锈。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