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超负荷运转让她丧失了意志。本体挂在天上，朗照着大地，灵魂却徘徊在地面上，迷茫不知所措，唯一记得的是她深爱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类。

她徘徊在王宫，守卫着贤明的领袖。

她听到人们的抱怨——月亮的光线太弱了，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这世界真是糟透了。

记忆到底是什么时候扭曲的呢？

她不记得了。

后来的她，成了徘徊在阴影里的幽灵。白发，白瞳，苍白厚重的颜色，像是沉重的月。她忧伤地游荡着，看着小艾德里安拿起书卷，看着小艾琳娜偷偷穿上骑装，看到那早熟寡言的小艾默里，守卫在为国事伏案至深夜的老国王身旁。

日复一日，月亮累了。月承受着黑暗的诅咒。

记忆混沌，异变发生，血月是快要崩溃的征兆，每一次血色显现之时，月亮都在痛苦地挣扎。

坚持下去，再多坚持一点。等到……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太阳自愿坠落，月亮默默守护。他们同样选择了牺牲，以不同的方式。

在以前，兄妹从来无法相见。

但在这漫长残忍的别离之后，在太阳重现人间，而月亮的意识归位的这一刻，她终于亲眼看到了温暖热烈的阳光。

好温暖。哥哥似乎在摸她的头。

她笑了。她想，哥哥终于回来了。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

谁是英雄呢？

幽灵不是，阿斯特不是，艾琳娜也不是。

邪恶伪造的“金苹果”说出了歹毒的陷阱，也同样传达着传统叙事里早已根深蒂固的角色定位。

幽灵徘徊在黑夜的阴影里，是不被认可之物。阿斯特是食人牲畜的恶龙，是被勇者讨伐的对象。艾琳娜就更不是了，因为她是公主，公主在骑士传奇、民间英雄故事里，只有两种定位。

一是成为胜利的嘉奖，美丽的公主嫁给惩凶除恶的天下最优秀的勇者。

二是成为灾厄的牺牲品，杀死恶龙，救下被恶龙囚禁的公主。

他们都不是英雄。

传统的童话故事里，没有为他们这样的人留下叙事的空间。

他们也都是骗子，他们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

幽灵是丧失记忆的月亮，她不是秽物。

时泠和谢观澜同样，他们就更不是了，他们只是碰巧拿到了公主和巨龙身份的玩家。他们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义无反顾的勇士们，每个人都是骗子，谁都不是英雄。

但拯救了世界的，正是被放逐的公主，被讨伐的恶龙，还有，被欺骗的幽灵。

何况……

传说里护佑和平的金苹果，灿烂、光明、如此磊落的象征，又怎么可能设下逼人自相残杀的邪恶命题呢？

勇敢的旅人相互依靠，信任的羁绊牢不可破。

太阳重现，日月交替。日月守候人间，人类繁衍生息。

这才是属于这个童话的尾声。

……

副本通关的提示音响起时，最后一缕光线降落，谢观澜抱着时泠落到了地上。但他的眉头却没有半分舒展。

“时泠，时泠……”

她的脸色苍白，颤抖不已。

他轻轻摩挲她的唇，想让她放松一点。殷红的血珠从咬破的唇边落下。

她太疼了。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她难以抑制地颤抖着，脸埋在他肩上。

“死不了……”

她艰难地开口，像在梦呓，却哭了起来。

“我怕……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她抬起头，谢观澜看到了她的一双泪眼。

她的眼中充满强烈的不安恐惧，这让她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他，直到他的手臂传来刺痛。

“我……我忘了什么呢？我怎么……”

怀中的体温消失了，她惊恐的泪眼也消失不见。

谢观澜站在一处废弃的大楼旁，从斑驳的商标里，依稀看得出这里曾是中心区最大的儿童乐园。

丰厚的通关奖励源源不断地播报着。谢观澜的手不自觉也放在了心口，除了那双泪眼给他带来的痛苦，他几乎是用力地呼吸着，神情浓重到阴鸷。

他们被什么东西强制赶出副本了。

……

怎么能忘呢。她到底忘了什么呢。什么东西从她生命里被偷走了呢。

如果说给艾琳娜公主加一个设定，当时的剥离感还让她怀疑是错觉的话，但当她触碰到副本的核心规则时，强烈的空虚感一下裹挟了她，比痛楚更让她难以忍受。

【主人，喂，主人……！】

早已是强弩之末。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时泠！！”

小光点惊慌地蹭着她，两团微光像要融在一起。但时泠没有给厄洛斯半点回应。

有什么在纯白空间里波动了一下，代表时泠的若隐若现的光体再次凝实起来。

语气向来轻佻的空间主人此时却放弃了调笑的态度。

它沉默着，当时泠的光点最终稳定下来后，它将他们送出了空间，语气轻得像是叹息。

“这是代价……厄洛斯，你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