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失控了。

或许，也不能称之为失控。而是简之秋松开了禁锢在自身的意志束缚，彻底发挥了身为“独立队员”的自由权限。

据华清风所言，简之秋有着相当糟糕的过往，天赋又极为特殊，但他给自己刻下了记忆锚点，强迫他像一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一样，为联邦的所有人带去安慰与信心。他一直都表现得温和而稳定。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但他突然撕掉了这种人设剧本。

上次在副本研究室的会面，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特处部。在那以后，天枢开始在联邦各区游荡。自从副本降临以来，人类的高权能也导致了很多高阶玩家的犯罪。而对于这些人，天枢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交由相关部门处置，而是将其就地正法。

他还拆毁了一个以地下酒吧为据点的犯罪组织的老巢。那晚，泼洒在地的香槟与遍地红酒般的血液交融，现场堪称地狱级惨剧，而那张出现在论坛帖子并引起轩然大波的照片，就是其中一个犯罪分子拍下的。

然而……天枢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再之后，当特处部要求他回来交代行为缘由时，天枢却不见了。

华清风在那边似乎叹了一口气。

时泠语气淡淡的，“所以，您该不会是让我去把他抓回来正法吧？”

她倒没觉得简之秋是疯了。时间比对起来，简之秋给她发来“去做了不起的事了”的信息正是在他表现出种种反常行为之后。但他的措辞正常，语气温和，甚至连他做的种种事情，尽管血腥，却也并没有对无辜的公民出手。

“不，我是想要请你通关【混沌】副本。”

“……【混沌】？”

三年前，在副本降临伊始，降临在联邦南部的高难副本，至今未被通关，副本一再扩张，侵蚀联邦版图，周边已经成为一片死域。

时泠知道这件事。

“是的。之前有不少高级玩家也曾试图通关副本，就连那位……”

华清风沉默了。就连那位几乎称得上是联邦战力天花板的大佬，他的老朋友，也都陷落在副本内。

他叹了一口气，“尽管如此，我们却有种种理由足以相信，混沌副本里或许藏着天大的秘密——很可能是铲除副本这一存在的关键线索。”

时泠勾起唇角，语气淡淡的。

“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的夙愿。”

“我们何必再这样相互试探呢……如果您没有这样的理想，恐怕当初就不会答应我的无理请求了。”

她笑了。

“我是现实主义者。但巧合的是，我的确有和您一样的想法。只是，想让我去攻略这个副本，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如果仅仅如此，根本没必要跟她交代天枢的种种。

“我……”

华清风的语气变得苦涩，良久，他苍老地笑了一声。

“我还想求你救出简之秋……假如他的确还活着。”

时泠眉头微蹙。

“难道说，简之秋现在人在【混沌】里？可是……”

可是副本只会在玩家全员死亡后才会再次开启。也就是说，如果她能够成功进入副本，就说明之前的玩家已经死了。

“这也正是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却也正因此，更一步支撑了我的猜测——【混沌】内存在着太多连副本机制也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或许，也藏着关于副本降临的原因。”

简之秋是精神类天赋。他行事随意不受管控，为了让老师放心，他曾留下一只精神力凝成的蝴蝶。如果他活着，蝴蝶就会闪烁着金芒，而当他死了，蝴蝶也会变成通体漆黑。

这小子当时还对他笑眯眯地说，如果有一天金蝴蝶变成了黑蝴蝶，那就是他终于在物理意义上找到了自身无力寻求的解脱。不必为他难过，黑蝴蝶就是他留给自己最敬爱的老师的纪念。

“但是，那只蝴蝶虽然不再闪烁着金芒，却也并没有变得通体漆黑。它灰蒙蒙的，像是尘埃一样，像是很快就会随风逝去。”

“那您怎么就确定他是进了混沌副本？”

“他给我留了消息。那正是特处部命令他回来的前一天夜里，那以后，他就彻底消失了。而且，以他的实力……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困住他。”

时泠拈起头发，指尖反复摩挲着，“好的，我了解了。我本来就打算去【混沌】里看一看，如果在副本里发现了简之秋，我会尽我所能将他带回。”

“但是……也正如我先前所说，这一行为不亚于要求你去送死。”

时泠笑了起来。

“如果我会死，也绝对不会是死在混沌副本里。您还是祈祷您的学生能够撑到我发现他的时候吧。”

挂掉电话，时泠躺回床上。她看了看手机，又扔到一边。

了不起的事吗……那他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只是他到底是出于大义想为联邦献身，还是仅仅是给自己找一条体面点的死亡之路，就很难说了。

时泠突然想起了在【血色表演】副本里，她遇见的那位灰狼小队的队长老郑。

后来在和陈与安见面时，小陈告诉了她老郑的秘密。

老郑的爱人牺牲了，他们没有孩子，双方的父母也已经离世。对于老郑来说，妻子的死将他对于世界的最后一点留恋也带走了。

所以老郑在副本里总是表现最活跃的。他或许一直……都想死。

这也正是他当初毫不犹疑地选择用自己换下小陈的原因之一。要不是时泠出手，他或许已经为自己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断。

不知道简之秋冒冒失失地进入混沌副本是不是出于相似的原因。

也或者，一切都是他们想多了。简之秋只是单纯地想要通关副本，想要为了联邦的所有民众而努力。正如先前一人通关【盲雨】一样，有些事只有他才能做。

行为反常也许正是出于相同的理由。他表现得危险而失控，才让特处部有了放弃他的理由，让联邦公民不会在得知他的死讯后而情绪低迷。

……谁知道呢。谁也没办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

不知道老郑现在怎么样了。

说起来，小陈也好久没有和她联系了。以往，如果联邦发生了异变，她总会热心地第一时间发来提醒——

时泠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不行，不能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