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白雪终是抵抗不住金陵城上空努力发光发热的暖阳，圣洁无瑕的本体被脏污的黄土纳入体内，沦为一滩滩令人嫌恶的泥水。而那强烈的不甘，化身幽怨的阴冷湿气，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高勤也像是怕众人感受不到冷一样，又在众人心中撒了一把冰碴：“晋阳侯所疑不无道理。

别的不说，此处好歹是天子脚下，想要打通金吾卫层层关节的人何其多。敌国探子、富商巨贾尚且做不到这般明目张胆，拐子一行又能敛得多少钱财？难道还能比这些人的手笔更大吗？”

孙啸眉头紧蹙，几次欲言又止，目光不住在高勤与沈肃之间来回扫过，摆明了碍于二人在场，有些话不便当众道出。

沈肃面色愈发冷沉，思忖片刻，忽然扬声问道：“陆翊，你可还在外头戒备？”

下一瞬，陆翊的声音自房顶传下来：“诸位尽管说，外面有我盯着。只是说话声音压低点便好。”说话间，一张脸从方才掀开的瓦片缺口处探了下来。

沈肃当即倾身向前，压着声音说道：“高大人所说，也正是我心中所疑。高大人如今虽官居京兆府尹，但到任不过三月，先前又在兵部任职多年，这里的内情他也清楚。

陆燃，咱们之间明人不说暗话。谁不知道整个大周的布防大半都在你小子脑子里。”

见陆燃正要开口辩驳，沈肃直接抬手打断：“是，我知道算不上全盘详尽，可也必定大差不差。”

“我实话说了吧，我这边有风声，陛下有意让这老小子去替换你爹，镇守边关。”沈肃说着，嘴角朝孙啸的方向努了努，“可有此事？”

高勤也随之倾身靠前：“此事我尚在兵部任职时便已有风声，只差一道明旨。”

沈肃清楚，有些事情孙啸与陆燃不便主动开口，索性把心中猜测直接摊开：“咱们都清楚，这将帅有几两重，边关布防便会随之调整。

虽说你这段时日一直在养伤，可谁都晓得你与孙家往来甚密。此番边关换将，你定然同你孙叔商议过布防调度。如此一来，他脑中或是府中某处，必定藏着一份布防图。

你说，这事儿会不会便是冲着这件东西来的？一旦钱家小儿在你孙叔的地界上出了事，钱、孙两家势必大乱，幕后之人便可趁乱浑水摸鱼。”

孙啸见他们都猜得差不多了，这才跟着开口：“我就是怀疑此事。”他顿了顿，面露难色继续道：“我不光怕这事儿，我还怕这事还有可能是冲着钱家来的。”

陆燃脸色依旧阴沉，不发一语。

沈肃与高勤齐齐一怔。孙啸的岳父钱暮山早已致仕归乡养老，听闻终日莳花弄草，不问朝堂俗务；其子现任许州长史，一天到晚闲散度日，也是个滑不沾事的活泥鳅。

钱家余下子弟之中，也就孙啸夫人钱荣在金陵尚有几分脸面。倘若掳走这孩子用来胁迫钱家，究竟能谋得什么好处？二人满心疑窦，一同望向孙啸。

“虽说我那大舅哥官职不高，但诸位莫要忘了，我泰山昔日在幽州军中威望极重，如今不少幽州军将领，都是他的旧部。”孙啸提醒道。

“这孩子可是他老人家的长子嫡孙，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幽州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高勤与沈肃对视一眼，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殷切地望向陆燃。

“不止如此。”陆燃叩着桌案的手指骤然一顿，沉声开口，“不管是幽州那边生了事端，还是冲着边关布防图而来。倘若真是为这二者其一，他们派来的，绝不会是我们撞见的那伙人。”

他不紧不慢地将那幅上元夜布防图叠好，推回沈肃面前：“我当时动用内力纯属意外，并非贼人本身武艺高强。”

陆燃敢如此说，是信得过逍遥宫的善后手段。待到京兆府衙役赶至现场，定然查不出那名因沾了花景鲜血，而功夫暴涨的首领，曾与陆翊交手留下的痕迹。

果不其然，高勤当即颔首：“这话有理。若是要办这般要紧的差事，理应派遣高手。

可据捕头回报，现场几乎不见缠斗痕迹，大多是一招毙命。就算是逍遥宫出手，这般实力差距，也未免太过悬殊。”

“此案牵扯金吾卫布防，又层层设局调开人手，费这般大的周章，绝不可能只为拐卖孩童。但无论对方布下何种迷局，阵眼一定就在金陵城内。”陆燃正色开口。

“这便是我伤势初愈，仍执意亲自查办此案的缘由。幽州局势、边关布防图，两种猜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绝不可掉以轻心，必须逐一查实。”

他抬眼看向沈燃，目光锐利如锋，身上那股嗜血杀伐的将帅气质尽显无疑，“沈将军，你眼下的第一要务，便是先将金吾卫上下彻查一遍，看看是否有什么不该有的人混了进来。”

语罢，他垂眸瞥了一眼还未被沈肃揣回怀里的布防图，再看向沈肃与高勤，沉声叮嘱：“暗中加派人手，强化金陵城巡防。切记，务必隐秘行事。”

二人闻言，皆是郑重点头领命。四人又低声密语了几句，这才陆续离开京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