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迫近正午,积雪消融后的金陵长街闹得沸反盈天。街边摊贩叫卖不绝,车马络绎穿行,往来行人笑语喧哗。
方才化雪留下的湿泥被往来行人踩踏结实,空气里混着吃食热气与炭火烟气。一城百姓照旧安生度日,仿佛世间从未发生过祸事。
陆燃恍惚间,好像又看到沈清晏正捧着鲜笋肉丁馅的包子,大口咬下。被滚烫的馅料烫得仰头,一边用舌头搅动,一边嘶哈嘶哈地给嘴巴里的包子降温。
“主子?”陆翊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眼前的幻影随之消散,徒留依旧熙攘的长街。
陆燃定了定神,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翻身上马:“去花宅。”
二人抵达花宅,逗留不到半个时辰。陆燃亲手抱起一件被皮裘裹得严严实实、内里不知是什么的物件,便同陆翊径直赶往皇宫。
昭阳殿内,陆燃挥了挥手,唤来宫女,持熏炉为他驱散周身寒气,这才抱着那只鼓囊的皮裘,踏入寝殿。
他在沈清晏躺着的床榻边沿坐下,打开皮裘,一股热包子的香气缓缓漫了开来。
陆燃掰开一个包子,内里赫然是鲜笋肉丁馅。“这是我托花婶方才特意给你蒸的,数量不多,分给陆翊五个,我带进来五个。”
说罢,他自己咬下一口,轻声笑道:“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好吃的,不过是笋子罢了,怎么你每次一见,就拔不动腿了。我看你们逍遥宫的人,好像谁家都给你备着。
都这个时节了,我说要带给你吃,竟都能拿得出来。真是一天天给你惯的。”
他说着,鼻音渐渐加重,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末了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脸上止不住滚落的泪水:“你再不赶紧醒过来,这些便全归我了。”
话音未落,像是要印证这番话,他恶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
“我今儿一早去了京兆府……”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吃着包子。
寝殿之内,除了稍显浓重的药味,尚有一缕幽幽暗香隐隐浮动。只是香气太过浅淡,被药气层层掩住,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接下来的几日,陆燃除却同高勤、沈肃商议打探消息之外,便是变着花样从醉仙楼、春意楼里带些沈清晏往日最爱吃的吃食进宫。
他一边絮叨着当日的查案线索与思路,一边当着昏睡的她的面,尽数吃个干净。
直至第七日,陆燃又带来花婆婆现做的笋粿,正吃到第三颗,耳畔忽传来一声气若游丝,却分外坚定的:“滚!”
陆燃浑身骤然一僵,怕又是这七日来,每日每夜反复出现的幻觉。他僵着脖颈,一点一点回过头看向沈清晏,只见她双眼微张,眼神中满是怒气,字正腔圆地又是一声:“滚!”
“王……王清淮!王清淮!”陆燃猛地吼出声,声音慌张且急切。
他想去触碰沈清晏的脸颊,想要确认这究竟是不是幻觉,可整只手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他颤颤巍巍的手快要碰到沈清晏时,殿门被撞开,跌跌撞撞冲进来的王清淮一把将他狠狠推开。陆燃猝不及防,重重摔落在地。
王清淮搭过脉,猛地抬眼望向沈清晏:“你可察觉有何异样?”
还未等沈清晏开口,陆燃倏地攥住王清淮的胳膊:“什么异样?她怎么了?”
王清淮只觉得胳膊快要被他捏碎,只得抬高声音:“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
他心知眼下的陆燃绝非普通侍卫能够制住,当即神色一凛正色道:“我要为她施针,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凶险。你……”
话尚未说完,陆燃便慌忙点头退了出去,临出门时脚下被门槛一绊,险些踉跄飞出去。
王清淮略带惊奇看向沈清晏:“你同他说了什么?怎的慌成这般模样,哪还有半分一军统帅的沉稳劲儿?”
沈清晏双眼微眯,满心腹诽: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这般模样,难道不是被你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