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巡夜禁军晃动的火光,沈清晏稳稳落在皇城外侧的暗巷。上元节刚过还不到一月,夜里寒意依旧砭人肌骨,不知何处飘来的破旧灯笼,被夜风刮得在地上轻轻打转。
城中金吾卫布下的这些暗哨,大半是从前经她数次实地探查,同沈肃一同商议敲定的。
那时候她身受走火入魔之困,功力只能使出几成,却也在江湖之中算得上高手。如今她伤势彻底痊愈,修为反倒较往日更进一层。
借着屋檐与墙垣投下的浓重暗影,她穿行在沉沉安睡的京城街巷,当真如入无人之境。
沿街商铺早已尽数落锁闭户,四下寂静,唯有远处时不时飘来更夫敲梆的声响。不多时,她便抵达白记跑腿行,整座院落沉入一片漆黑之中。
沈清晏足尖轻点,身子倒挂悬在屋檐之下。她自腰间抽出一把黑亮匕首,顺着窗缝将刃口探入,沿着窗闩轻轻一划,随即收回匕首,指尖微微一送,那扇窗便无声地向内豁开。
她悄无声息翻入屋内,回身把窗户掩合,这才径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床上之人的被子:“装什么装,快起来,我有事找你。”
白从简霍地坐起身,目光上下扫过沈清晏,眼中满是诧异:“我还当是妙手司空家的人来了,怎么会是你?”
也不怪他这般反应。白家人耳力天生过人,后天又勤于练习,所以即便是睡熟了,任何风吹草动也不会逃过他们的耳朵。
可方才,直到沈清晏削断窗闩的一瞬,他才有所察觉,心底不由得暗暗一惊。
他随手把被子披在肩头:“我还道是妙手司空门下哪位不成器的徒子徒孙到访。还心想此人轻功这般卓绝,手上手段却实在配不上这身本事。”
白从简所说的妙手司空一门原本就是以神偷起家。这偷嘛,要得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不惊动任何人,否则那叫抢。溜门撬锁那是吃饭的手艺,轻功自然就得异乎常人的高才行。
但白家又以耳力过人著称,也不知起于哪一代,司空家的出师考核,便多了一桩:潜入白家,悄无声息取走一物全程不被发现全身而退,才算正式出师。
沈清晏想起这桩旧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谁叫你偏爱收藏那些俗物。我若是司空家的人,也要专挑你来下手。可这么多年,不是从来没人得手过吗,你慌什么。”
白从简能坐稳百晓生金陵分舵舵主之位,绝不单单依仗白家嫡系这层身份。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打算出师的司空门人,纵然明知他素来喜好黄白之物,也个个都绕着他走,不愿上门自讨苦吃。
“你少说废话。”自家门内这点糟心事被沈清晏当作笑谈,白从简心头自然没什么好气,“这大半夜的,你跑到一个男子的卧房到底想干什么!”
他越说越气,“你自己长得多妖孽,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瓜田李下,你不在乎名声,我可还未成婚……”
沈清晏见他大有张嘴便要滔滔不绝的架势,连忙打断他:“楚国来了个楚荆南,梁国来了个萧寤生。这你知道吧。”
白从简不耐烦地一摆手,“楚荆南不是让你姘头……”
沈清晏嘴角噙着明媚的笑意,只冷沉沉溢出一声:“嗯?”
白从简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慌忙改口:“让陆燃陆大将军给抓了吗?”
沈清晏一脸的这还差不多,“他们究竟为何而来?”
“我哪知道?”白从简双眼圆睁,怒瞪着沈清晏,“我们白家不插手朝廷的事,这是铁律,铁律懂吗?”
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沈清晏顿时来气,随手捞起床边多余的枕头,接二连三地往他身上砸去:“上次刚把我的消息给卖了,你当我忘了?这会儿在这跟我讲铁律,你是不是找抽,是不是找抽。”
白从简几番争抢都没能夺下枕头,只得狼狈地将被子胡乱裹住头顶,连连讨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打了。”
沈清晏这才停了动作,抬手举着枕头虚虚指着他的鼻尖,眉眼带着威慑,那模样仿佛只要他敢说出不合她心意的话,就要接着抽他。
“说,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来,为什么找上韩家?还有,萧寤生在哪?”
话音未落,巷口便传来金吾卫巡夜士卒甲叶摩擦的声响,马蹄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这条街巷迅速逼近。
二人面上皆是一怔,平日金吾卫巡夜皆是步行,此刻听动静竟是策马疾驰。可若说是碰到歹人正在追捕,却又未曾听到任何喝止之声。
沈清晏同白从简移步窗前,将窗户轻轻拨开一道缝隙,顺着缝向外张望。
只见一队金吾卫一路奔行,径直来到白记跑腿行门前。为首骑马的队正向身后手下递了个眼色,小兵当即会意,上前用力拍门,高声喊道:“开门!金吾卫巡夜,开门!”
沈清晏与白从简对视一眼。
正常情形之下,金吾卫巡夜绝不会随意拍门惊扰百姓。就算察觉院内有异,那也是直接破门而入,绝不像会这般拍门喊话,给屋内人留出足够逃跑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