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城奔赴许州,寻常快马赶路需七八日路程,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则只需四日便可抵达。陆燃心中虽有牵挂,却绝非不分轻重的鲁莽之人。
眼下许州之事真相尚未明朗,这一路究竟是畅通无阻,还是暗藏杀机步步凶险,谁也不能说得准。
他绝不会拿随行众人的性命当做赌注。因此一路之上,他全程高悬警惕,同时也会令众人休整蓄力保全状态,以备路途突发变故,随机应变,绝不贸然疾驰冒进。
高勤与沈肃心中自然清楚,陆燃短时间内不可能回京。为求稳妥,二人几乎将两座衙门的权责互通,日日从早到晚对着京城舆图反复推演核查,唯恐还有半分疏漏。
而与此同时,京城一处茶肆之内,一名身着青灰色绸缎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端着茶,下巴朝左侧微微一努:“哎,看见没。”
身旁留山羊胡的男子刚要抬手端起茶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恰好看见一队金吾卫沿街巡过。
山羊胡收回视线,面上浮起几分不屑,却不愿惹祸上身,压低了嗓音:“也不知官府究竟是如何办事的。这般时日过去,巡逻的兵丁倒是添了不少,可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半点不见消停。”
巡街的金吾卫听不到,邻桌两个穿短褐的客商却听得一清二楚。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用力捏碎手中的核桃:“要我说啊,今年这个头就没开好。自打上元夜出了拐子那桩事起,祸事便一桩接着一桩。
看着件件都像是人为,可官府增派的人手,几乎比咱们这些在外走动的百姓还要多,到头来呢?半点用处都没有。”
另一人眉头紧锁,四下张望一圈,方才往前凑了凑,声音裹着一层惶惑:“可不是。我近日听街坊私下议论,接二连三出事,恐怕未必全是人祸。若当真只是凡人作乱,一两个悍徒不惧官府尚可说通,怎会人人都如此无所顾忌?
我还听说,好些被拿住的人,邻里都说平日里性情和善,可忽然之间就如同中了魔障,拎着火就去烧别人家宅院。待到被擒住那一刻才骤然回神,全然不知道自己方才做过什么。”
山羊胡闻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扫视一遍茶肆往来的茶客,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才放缓语速开口:“这话我也听巷中老人提起过。
祸乱迭起,刑狱不断,多半是国运有损,天地间的戾气郁结在京城,才招来这一桩桩灾事。”
青灰长袍的中年男子脸色一变,急忙抬手虚按,示意他压低声音:“慎言!这种话万万不可在外随口谈论,若是传入官府耳中,你我可就……。”
他抬手,对着自己脖颈比出一个砍头的手势。
周遭几人一见这个动作,瞬间噤声,连忙收回方才的念头,目光不住四下睃巡,唯恐方才的话语被旁人听了去,招来杀身之祸。
可这些话,他们心中敢想、私下敢说,城中其余百姓自然也一样。一来二去,国运有损、戾气郁城的说法,便成了整座京城里人人私下窃议的闲话。
各地坊司、巡捕接连将民情奏报递入宫内,待到早朝,这件事便摆上了紫宸殿。殿中文武百官神色各有不同,压抑的骚动弥漫在朝班之中。
直到一名老臣跨步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近日京城祸事频生,市井妄言四起,民心浮动不安。依臣之见,当遣储君诣寺行香,为天下禳除灾异,安抚万民惶惶之心。”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纷纷附议。又有官员上前,提议太子前往南山近郊古刹上香,说那处山林古寺灵气厚重,祈福最为灵验。
此言一出,立刻有数名言官接连出列反对。
为首的给事中高声上奏:“陛下不可!如今京内外盗乱未平,暗中奸徒蛰伏,南山离城遥远,路途多有荒僻。储君乃国之根本,岂可轻身远出,置身险地?一旦途中遭遇不测,便是动摇国本,还望陛下三思!”
殿内顿时安静几分,不少大臣纷纷点头附和。
燕屹端坐御座,指尖轻轻叩着御案,沉默思忖许久。
朝臣见他默然不语,便知晓太子上香祈福一事并非不可行,只是在上香地点之上,众人几番争辩不下,各执一词。
燕屹听罢各方议论,心中已有决断,当即降下旨意,令太子两日后前往京城之内的慈恩寺行香祈福。既可让储君公开露面,安定惶惶民心;寺院地处城内,各处兵马调动便利,也便于层层布防护卫。
沈清晏听嬷嬷说完,终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这口气也吊了许久了,再没个动静,旁人怕是以为我成仙了。”
嬷嬷笑着点头,难得顺着她开起了玩笑:“倒也是,不过少主也不怕,往往这最后一口气最难咽。”
沈清晏咬了一口糕点,便蹙着眉将它放回盘中。
自从陆燃领命赶往许州,旁人也不会在她床前进食。而她这个明面上应该进气多出气少,一只脚踩进阎王殿的人,更不可能还有力气好好用膳,所以这殿里也便不可能再有饭菜的气味。
可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她又万万不能偷偷溜出去寻吃食。万一被人发现,到时为了贪嘴功亏一篑,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连着几日只能以糕点果腹,沈清晏抿着嘴低声抱怨:“倒是不必嬷嬷再拘着我少吃甜食了。如今别说偷吃,我光是瞧着这些点心,都只觉腻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