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某不才，在京中尚有几分周旋之力。

此番前来，便是想借姑娘之口，安定其余和你志向相同之人的心。无论陆某身在何方，只要陆家不倒，诸位若是遇上难处，尽可去往陆府，自会有人替你们讨一个公道。”

盈盈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沉默片刻，唇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的温度非但没有因他的承诺而升，反而落了下去。

“我以为陆大人特意前来寻我，是托我劝清晏留下。不曾想是我多虑了，原来陆大人对于清晏的去留，并不在意。”

她顿了顿，拿起酒壶，慢悠悠给自己斟上一杯，又给陆燃杯中添满，话音轻缓，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快：“也是。

陆大人乃是纵横沙场的大丈夫，心中装的是百姓安危、家国大业。倒是我，以一己私心揣度，把大人想窄了。”

她几乎已经将话挑明，陆燃哪会听不出她话中的阴阳怪气。

可他眼底却并未有丝毫不悦，只是朗而一笑：“姑娘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且不论我与沈清晏之间是何种光景，单说她的性情，世间尚有太多她认定非做不可的事，我陆燃未必能排得上号。

再者，倘若我当真有心动摇你们心中原本的打算，第一个叫我下不来台的，恐怕就是她沈清晏。”

盈盈握着酒杯，眸光微微一动，方才藏在心里的那点不快慢慢压了下去。她没有再接话，只安安静静打量着陆燃，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此人明明追着沈清晏到了醉仙楼，方才看见人跑了，眼底的火气绝非作假。可真坐下来谈起正事，他又这般克制清醒，既不强留也不强求。

她一时竟猜不透，陆燃心里对沈清晏到底是怎样一番打算，“大人说得有理。只是我倒有些好奇……”

陆燃却适时端起酒杯，朝着她虚虚一敬，但笑不语。

那厢，沈清晏刚从醉仙楼脱身，脚下生风，可还不曾穿过两条街，便被郭福亲自带着人堵了个正着。

一路入了宫门，沈清晏被领到御花园。

仍是那片空无一物、清澈见底的湖水。湖中唯一的六角湖心亭中，燕屹负手而立，听到远处的通传也未曾回身。

沈清晏走到他身侧，忍不住低声嘟囔：“连条鱼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燕屹斜睨她一眼，轻哼一声：“这湖里原本鱼虾成群，四季皆有花开，景致各有不同。当年不知是谁非要多嘴一句，害得朕这些年，只能对着湖底碎石观赏。如今倒还好意思来问朕？”

清晏撇了撇嘴，为自己打抱不平：“爹，这你也不能赖我啊，我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总不能连实话都不许人讲吧。”

“说实话？”燕屹原本已经消了大半的火气瞬间又烧了起来，回身便一脚踹出，却被她灵巧躲过。

他指着沈清晏怒骂：“你个混账，你这次怎么不知道要说实话了？”

“那做戏要做全套嘛。”沈清晏防着他再动手打人，不着痕迹地挪到石桌的另一边。

整个湖心亭本就不大，她这点小动作，哪里逃得过燕屹的眼睛。他一言不发，只凉凉地盯着沈清晏。

当初陆明朝一晕过去，沈清晏心里便清楚自己闯了祸。后来纵然王清淮反复担保，说皇后只是悲恸过甚，身子并无大碍，她虽说稍稍松了口气，心底却始终存着一份愧疚。

此刻被燕屹这样静静看着，她心里的虚意一点点往上冒。她无奈地抿了抿嘴，磨磨蹭蹭走回燕屹一脚便能踹到的位置站定，背过身等着被踹。

燕屹见她这般难得乖巧，抬了抬脚，转瞬又心生不忍，复将脚落回地面。可心头那股郁气仍散不去，他又抬手作势要打，转念一想，又知她方才所言不假，她这一番布局，本就是为清掉宫中残存的细作，便越发狠不下心肠。

他一时气结，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沈清晏一把，粗声粗气道：“去去去，一边儿坐着去。”

“好嘞！”沈清晏眼睛一亮，屁颠屁颠走到燕屹对面坐下，仰起脸，堆出格外谄媚的笑意望着他。

燕屹却半点不为所动，只冷冷开口：“当年你自知性命垂危，才想起还有我这个爹。可你并未直接投奔于我，反倒握着救国之功，同我谈了诸多条件。

如今你伤势痊愈，又立下一桩救国功劳，莫不是打算再来同你爹谈条件，抛下年迈双亲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