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捧起云漱秋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我好想听你说话，哪怕就说一个字也好。”

依然没有回应。

这时车帘被掀开，柏泠衫钻了进来，将手中的包子递给她，“吃点东西。”

江浸月一怔，轻轻放下云漱秋的手，转头接过包子，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厉害了。

她咬下一大口，嚼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秋秋不吃东西怎么办？”

“江姑娘，你真的不用太紧张。”柏泠衫看了眼云漱秋，“寻常人七日不进食都撑得住，云掌门这才几顿没吃，不碍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太小瞧我那颗赤砂返生丹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凑过身去，伸手探了探云漱秋的脉。

脉象虽弱，却平稳，并无异象。

她收回手，坐回来，靠着车壁，忽然问道：“对了，我从前在四大门派会议上见过你们门中有两个老东西，一个肥头大耳一个尖嘴猴腮，对云掌门阴阳怪气的。那两个人如今还在？”

“周长老和孙长老。”江浸月的语气淡了下来，“已经不在了，来泉州之前被查出是叛徒，和路上那具尸体是一伙的，暗通三大派，一直在害秋秋。秋秋把他们逐出了门派。”

柏泠衫的赤瞳微微一转：“仅仅是逐出？云掌门也太心善了。”

江浸月轻叹一声，没有接话。她当时便觉得秋秋太善了，可她也明白秋秋的心思，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纵然背叛了她，她也下不了那个狠手。

柏泠衫又问：“那顾神医是个怎样的人？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头，外面可传得厉害。我这些年在各地乐坊，接待过不少医馆的坐堂先生，遇上疑难杂症都要写信去请教她。江湖上懂几分医术的，谁不知道顾惜辞？”

“顾前辈算是清虚派的副掌门吧。”江浸月道，“从小看着秋秋长大的，把她当亲妹妹一样。”

柏泠衫点了点头。她以前在四大门派大会上见过顾惜辞替云漱秋说话的模样，那护犊子的架势，一看便知是自己人。

“弟子们呢？”她追问，“对云掌门怎么样？”

“大殿上下，对掌门都是发自内心的恭敬。”江浸月认真道，“起初或许是因她实力强，后来她收回了令牌和玄冥镜，在门中威望更高了。”

柏泠衫笑了笑，没再问了。

江浸月吃完包子，擦了擦嘴，忽然问道：“柏姐姐，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柏泠衫看了她一眼，懒洋洋道：“本来就是琴师啊。琴被你家云掌门打坏了，如今只好弹琵琶咯。”

江浸月回想起临江府的那一夜，很难想象当初重伤了秋秋的人，如今却也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柏泠衫红瞳弯了弯，道：“这么说来，云掌门欠我的可不止是三颗药了，还有一副瑶琴。”

江浸月忍不住道：“那柏姐姐当初不也是伤了秋秋吗？这么算下来，咱们扯平了吧？”

“扯什么平？”柏泠衫那双赤瞳一瞪，“一把古琴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噢？银子的话，清虚派有钱得很，到时候赔给柏姐姐便是。”

柏泠衫一怔，随即笑了一下。

这两人，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饶有兴味地问道：“对了，你们俩到底是怎么两个月不见，现在就亲上嘴的？”

江浸月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柏泠衫笑出声来，觉得这丫头实在有趣。

-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了浦风镇，又在来时她们住的那间客栈前停下。

江浸月背起云漱秋，准备下车，柏泠衫忽然叫住了她，从她们的衣物行囊里翻出一件宽大的连帽披风，给云漱秋披上，又把帽子拉下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江浸月心中暗自感谢。

秋秋那张脸走到哪里都惹眼，况且尚未回到清虚山，一路不算安稳，低调些总没错。

宋义架着马车去了偏院，柏泠衫背着沉渊提着弓，又蒙上薄纱，跟着江浸月进了客栈。

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江浸月，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呀，这不是几日前来的少侠吗！怎的这么快便又来了？”

“路过歇歇脚。”江浸月淡淡道。

掌柜往她身后瞅了瞅，问道：“你师妹呢？”

江浸月忽然想起那日秋秋给老婆婆看诊时自己胡乱编的身份，示意了一下背上的人，顺着说道：“晕船了，睡着了。我们这一趟玩得有些过头，师妹有些水土不服。”

“哦哦，那可得好好歇歇！”掌柜连连点头，“我给你们安排屋子，还是上回的上房，干净又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柏泠衫身上，登时愣了一愣。虽眼睛蒙着层纱，那轮廓和气韵也足以叫人看直了眼。

他回过神来，赶忙问道：“这、这位姑娘是同你们一起的？”

“对啊，劳烦掌柜的给我安排到隔壁便好。”柏泠衫微微侧头，语调慵懒，尾音拖得恰到好处。

掌柜脸一红，连声应着：“好好好，姑娘这边请，这边请！”殷勤得比方才更甚。

江浸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掌柜麻利地安排好了两间上房，亲自带她们上了楼。

柏泠衫先跟着江浸月进了屋，将穿林弓和沉渊靠在墙角，又替云漱秋摘了披风，放到桌上。

待江浸月行至榻边，她将云漱秋接下来，轻轻放在榻上，便转身离开。

“柏姐姐。”江浸月叫住了她。

柏泠衫回过头。

“谢谢。”

那双赤瞳弯了弯：“有事敲隔壁。”

说完，带上了门。

江浸月目光落回来，替云漱秋脱了鞋，拉过被子轻轻盖好。

榻上人神色安宁，眉间舒展，呼吸匀温，像是终于陷入了一场难得的好眠。

江浸月在榻边坐下，望着她的脸，轻声道：“秋秋，我们又到这间客栈了。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上回你帮那个老婆婆看诊的那间。掌柜还念着你呢，一见面就问你人哪儿去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肯定记得。你知道吗，你帮过的人，都记着你呢。你是清虚派的大侠，走到哪都有人感激你……”

说着说着 ，声音便哽住了，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趴在榻边，把脸埋进臂弯里，放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念着：“秋秋……秋秋……你快醒醒好不好……我好想你……秋秋……”

她这回哭了好久，直到哭得哑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就在这时——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温软的，熟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