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在浴间外等了许久，正想进去瞧瞧，却见那人已换好衣裳，自己走了出来。

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秋秋又运起那道内力灌经脉之法了。

云漱秋白衣素净，长发仍有些湿润，披散在肩头。那双金珀色的眸子映着廊下的烛火，瞳底像是有几点萤火在游。

江浸月又看呆了。

“浸月？”云漱秋轻声唤她。

“啊，来了来了！”她回过神，连忙上前搀住她，“走，我们回房去。”

云漱秋虽运着内力，但气血亏空得厉害，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虚浮。

江浸月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便靠在她肩上，两人缓步往回走，穿过后院长廊，来到客栈前堂。

此时正值用晚膳的时辰，堂中坐了不少客人，人声嘈杂。

宋义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吃饭，抬头间，正好瞧见了从后院走进来的二人，手中的筷子哗啦散落在桌上。

他眼眶瞬间便红了，猛地站起身，险些把桌上的碗碟震翻。

掌门醒了，掌门看起来没事了！

他立刻抱拳，高呼一声：“掌——”

江浸月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

他生生将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眼泪却已在眼眶里打转，快步行至云漱秋面前，刚想开口，忽然愣住了。

掌门的眼睛……

……怎么变成了金色？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可方才那一声虽然咽回了一半，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几个坐在近处的客人好奇地朝这边望来。

然后陆陆续续地，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云漱秋身上。

前堂里忽然安静了几分。

云漱秋感到那些目光正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微微低下头，下意识握紧了江浸月的手臂。

“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这般好看……”

“天呐，那眼睛……那眼睛是金色的！”

“莫不是哪里的仙子下凡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江浸月这才意识到，下楼时忘了给秋秋蒙上面纱。

可那双金珀色的眸子就算遮了脸也藏不住，如今悔之晚矣。

“秋秋，咱们上楼。”她低声说道，搀着云漱秋就往楼梯口走去。

云漱秋的眉头蹙了起来。从前遇上这种场面，抬脚走开便是，可现下连走快两步都做不到。

两人才挪了几步，迎面撞上了客栈掌柜的。

掌柜的一眼便认出了她，顿时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呀，这不是神医姑娘吗！我还没好好谢——”

话说到一半，他注意到了那双眸子，愣在了当场。

“神医姑娘，您这双眼睛……”

江浸月连忙接话道：“哦，是我师妹在试一种新配的润目散！据说能明目养神，还能一时变个眸色，神奇得很！”

“润目散？”掌柜的眼睛瞪得溜圆，“还能变眸色？小的做了二十年生意，可是头回听说呐。哪里能买到呀！”

“呃，这个……是、是自己配的，还没传出去……”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围过来。

云漱秋的身子微微僵住了，耳边的声音嗡嗡地涌过来，那些视线像是要把她吞进去，气都喘不匀了。

得走。

她脚下忽然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二楼廊上。

可落地的那一瞬，双腿一软，整个人朝前踉跄了出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廊栏，却再也使不上力，身子径直往下倒。

一双手臂从身后揽住了她。

是江浸月，见她忽然一跃而起，心头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堪堪接住了她，一把将她抱起。

看着怀里的人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又浅又急，她心里一阵酸楚，快步往屋里走去。

楼下传来一片惊叹声。

“方才那是……轻功？”

“飞上去了！真的飞上去了！”

“我就说是仙子吧！”

掌柜的仰头望着二楼，下巴久久合不拢。他前几日便见识过这位神医姑娘的身法，当时她从二楼飘然而下，救了那位晕倒的老妇人。

如今又见着了，依然叹为观止，当真像仙子一样。

宋义见掌门又能“飞”了，心里更是欢喜。

他转过头，朝那些围拢的客人挥挥手，沉声道：“都散了都散了，看什么看！吃你们的饭去！”

客人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开了，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议论着那位“仙子”。

-

客栈门外，柏泠衫正好从外头回来。

她出去采买了些东西，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大堂里一阵骚动，然后一个白色的身影腾空而起，飘然落在二楼廊上。

她愣了一下，认出那是云漱秋。

这人刚捡回条命，气血亏成那样，竟还有力气施轻功？

她立在门口，那双赤瞳隔着薄纱，若有所思地望着二楼。

云漱秋这内力运转之道，当真玄妙。

方才明明虚弱得连路都走不稳，转眼间便能腾空跃起。这套路数究竟是怎么个走法？是将内力拆成几股分而用之，还是另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门道？

这人……究竟是什么怪胎？

她摇了摇头，抱着东西往楼上走。

罢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云漱秋身上的怪事多得很，多这一桩也不稀奇。

-

回到屋中，江浸月将云漱秋轻轻放在榻上，垫好枕头让她靠着，目光里满是担忧。

云漱秋此刻脸色苍白，额上的薄汗还没干透，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江浸月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慢慢喝下去，伸手替她拂去额角的汗。

“都怪我，”她轻叹一声，“该给你戴上面纱再下去的。”

云漱秋望向别处，微微蹙眉：“眼睛……有些……麻烦。”

江浸月顺着她的话望过去，目光落在那双金珀色瞳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给她披上了一层银辉。刚沐浴过的发丝散在肩头，微微泛着水润的光泽，好闻的皂角香气还没散尽。

白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而那双金珀色的眸子在月色下愈发明亮，像是各盛了一轮圆月进去。

云漱秋察觉到她的目光，望着她，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你。”江浸月脱口而出，眼神直直的。

说完自己先是一怔，目光却还黏在云漱秋身上，挪不开。

云漱秋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眼熟。

上回浸月这般看她，是在潮生节那晚。

她沉默了片刻，神色认真道：“今日……有些……累。如果……你想……我试试……”

江浸月一愣，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慌得差点从榻边摔下去，语无伦次地转移话题：“对了！秋秋！你要不要吃颗那个那个回气丹？补补气血？”

云漱秋看着她烧透的脸，有些困惑。

八十五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