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柴火本就烧得正旺,又被这大半盆水浇下来,湿柴的浓烟一下涌出来,几乎将整个膳房吞没。
“咳咳!柴火湿了烟更凶啊!”江浸月急得跺脚。
“你怎么不早说!!”柏泠衫更急。
两人在膳房中忙作一团,烟雾愈来愈浓,自门窗里滚滚涌出。
-
门外的厨娘们瞧见这一幕,吓得面无人色,连忙四散跑开。
几个侍女也纷纷往外奔,一边跑一边喊:“走水了!走水了!”
就在膳房里烟雾弥漫、二人焦头烂额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了门口。
云漱秋手里捏着一方湿帕掩着口鼻,金珀瞳隔着烟气,静静望着满室狼藉。
柏泠衫和江浸月在烟雾中咳嗽着、挣扎着,灶上火苗乱窜,锅里黑烟滚涌,膳房中一片混乱。
云漱秋缓缓开口:“你们……”
柏泠衫和江浸月同时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两人顿时僵住。
“秋秋?!”江浸月慌道,“你、你怎么来了?”
“闻到……烟味……”云漱秋慢慢说着,目光从满是黑灰焦痕的灶台扫过,又落到灰头土脸的二人脸上,最后停在那口仍冒着烟的锅上。
她沉默了一瞬,颔首道:“你们……很能干。”
柏泠衫和江浸月:“……”
“书上说……”云漱秋接着道,“能把……膳房……弄成……这般……都是……心灵……手巧之人。”
两人再度无言以对,对望一眼,一时分不清云漱秋这是在夸她们……
还是在损她们。
“秋秋,”江浸月艰难地开口,“书上……当真这般写的吗?”
云漱秋认真道:“《清异录》……里说……下厨之人……若能……将膳房……弄得……热闹非凡……便是……用心之人。”
柏泠衫嘴角抽了抽。
热闹非凡?
这叫热闹非凡?
这分明是炸膳房!
江浸月也哭笑不得。
秋秋这是认真的吗?
“咳咳……”柏泠衫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一点颜面,“那是当然!我们可是用心得很!”
“对对对!”江浸月连忙附和,“我们是在给秋秋熬九转……回什么来的?”
云漱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到灶前,望着那口锅。
锅里是一团黑乎乎的稠物,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这个……”她指着指锅里,“是……汤?”
“对!”柏泠衫拿起一只木勺,舀了一勺,递到云漱秋面前,“来,好妹妹快尝尝!姐姐特意熬给你补身子的!”
云漱秋望着那勺黑物,半晌方道:“闻起来……很补。”
柏泠衫顿时来了精神:“那是!姐姐我可是搁了十几味药材呢!”
云漱秋微微颔首,接下勺子,正要往嘴边送——
“且慢!!”
那声音熟悉至极,她的手一顿。
一道身影自门外疾掠而入,一把将那勺子打了下去。
是顾惜辞。
她方才在杏羽阁闻到烟味,以为栖云阁失火,连忙运起轻功赶来。刚到院门口,便迎面撞见阿陶捂着嘴往外跑,口中喊着什么“柏姑娘和江姑娘在给掌门做饭”。
她心头猛地一震,径直奔向膳房,恰见云漱秋正要将一勺黑物送入口中。
“师姐?”云漱秋抬眸望着她,金珀瞳里满是不解。
顾惜辞顾不上解释,凑到锅边,蹙眉附身一嗅,脸色骤然一变。
“这里头放了什么?”她转头望向柏泠衫。
“九转回春的药材啊,”柏泠衫掰着手指数道,“黄芪、当归、党参、熟地、白术、茯苓、川芎、白芍、甘草、肉桂……”
她数得越久,顾惜辞的脸色愈发沉了下来。
“柏·姑·娘”顾惜辞打断她,眸光一冷,“你放了多少?”
“每样……一把?”柏泠衫有些心怯。
顾惜辞深吸一口气。
“每样一把?”她竭力让声音显得平稳,“你可知这十几味药材合在一处,寻常人喝下去都要鼻血直流?秋秋的身子这般虚,喝下去便……便是补过头了!”
柏泠衫和江浸月齐齐变了脸色。
“补、补过头会怎样?”江浸月紧张地问。
“轻则气血逆行,经脉受损,重则……”顾惜辞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她瞪了柏泠衫一眼,没好气道:“你这哪里是九转回春?分明是九转孟婆汤!”
二人一听,吓得脸都白了。
云漱秋却望向那锅黑物,若有所思道:“所以……很补?”
顾惜辞瞧她这般认真,气也消了大半,叹了一声:“秋秋,补不补且不论,喝下去便是要命。”
云漱秋轻轻点头,又看了看那两人,正色道:“下次……少放……一些。”
三人皆是哑口无言。
下次?
还有下次?
顾惜辞到底是咽下了气话,望向那二人:“你们怎的忽然要自己掌勺?”
江浸月小声道:“想着今夜带去温泉边一同吃,便……便想自己做做看。”
顾惜辞神色一缓:“温泉那边?”
她沉默一瞬:“罢了,这吃食还是我来做罢。秋秋的身子特殊,她的饮食这二十年都是我打理,你们……去歇着吧。”
柏泠衫和江浸月对望一眼,皆是垂头丧气,无言退出了膳房。
云漱秋却没有跟着,立站在原地,望着那口锅。
“秋秋?”顾惜辞有些疑惑。
“师姐,”云漱秋转过头,唇角微微一弯,“她们……很有趣。”
顾惜辞神色一滞。
有趣?
差点把你毒死,你觉得有趣?
可望着秋秋那双清澈的金珀瞳,她竟也跟着笑了。
“是啊,”顾惜辞柔声道,“她们是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