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宏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谢我。”说完,又转向燕平山,“你也不用骂我。”
燕平山沉默。
完颜宏在床边坐下,盯着他肩上的伤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以前每次受伤,是不是都没人告诉我?”
燕平山眼神一停:“都过去了。”
“我问是不是。”
屋里静了一瞬。完颜宏的语气不重,听着不像质问,倒像是看清自己长久被隔在许多事情外头,如今非要把那些空白一点点补上。
燕平山最终道:“有些事不必让你知道。”
“为什么?”
“你知道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不该由你说了算。”
虞清和抬眼看向完颜宏。他今日这句话说得平稳,却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以往的完颜宏会难过,会退一步,会反省自己是不是来得不合时宜。如今他开始要知道,也开始不愿让别人替他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燕平山看着他,低声道:“你变了。”
完颜宏答得很快:“你们逼的。”
这一句落下来,连燕平山都怔了一下。
“父亲瞒我,你也瞒我,清和也总让我别知道。”完颜宏的声音轻,却直,“可你们瞒着我,不是因为我不该知道,只是觉得我知道了会疼。”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燕平山:“我不是瓷做的。”
屋里静了片刻,燕平山忽然笑出一点气音:“这话倒像个人说的。”
完颜宏皱眉:“我以前不像人?”
“像玉。”
虞清和没忍住,唇角动了一下。燕平山看见了,眼里立刻浮出一点笑。她很快把神色压回去,完颜宏却已经留意到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停,却什么也没问,只低头把药包一一摊开。
“我不能久留。”他说,“父亲今日召了云司的人议事,我是借换药方出来的。”
燕平山神色沉了些:“议什么?”
“南朝兵马。”完颜宏声音低下来,“父亲说,这回不是试探,是真要动。”
空气像被压了一下。虞清和问:“什么时候?”
完颜宏摇头:“确切时日我不知道。但他已经让人重算粮仓,调了几处马道的驻兵,还让云司查城中南人暗线。”
他说到这里,看向虞清和:“听风楼会更危险。”
虞清和神色未变:“我知道。”
完颜宏低声道:“父亲还说,若战事起,幽州最先要清的不是城外敌军,是城内不定之人。”
燕平山眼神彻底冷下来:“他说原话?”
完颜宏点头。
虞清和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南人、暗线、外来商户、无正籍的流民,甚至所有与南朝有一点牵连的人,一旦北伐真正开始,完颜宗衡先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不稳定都掐掉。
听风楼就在里头。
她也在里头。
“我不想他这么做。”完颜宏低声道。
燕平山看着他:“你拦不住。”
“我知道。”
“那你想做什么?”
完颜宏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先知道,他会怎么做。”
这句话比“我要阻止他”更像真的。燕平山听完,眼神缓了一点。
虞清和开口:“世子若真想知道,就先别急着驳他。”
完颜宏看向她。
“你父亲这样的人,不怕别人反对。”她道,“他只会把反对也一并算进去。你要听他说什么,听他说给谁听,听谁一直没开口。有时候,不说话的人,比说话的人更要紧。”
完颜宏听得很认真,过了片刻才点头:“我记住了。”
燕平山看了虞清和一眼:“你倒真教他。”
虞清和道:“不是你说,他若想懂,就会疼?”
“我没想到你这么狠。”
“疼一点,总比一直被你们护在瓷罩里好。”
完颜宏忽然笑了。
“笑什么?”燕平山和虞清和几乎同时看向他。
完颜宏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们两个明明都在替我想,偏偏一个比一个嘴硬。”
这话落下,屋里有一瞬间安静。虞清和懒得接,燕平山也难得没回嘴。完颜宏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一点很轻的明白。他从前大约看不懂,如今倒能看出一些门道了。
临走前,他对虞清和道:“清和,若你需要我做什么,可以告诉我。”
虞清和看着他:“世子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够。”完颜宏的眼神亮起来,“我不想只是送药。”
她一时无话。燕平山在旁边道:“你先把自己藏好。别让完颜宗衡发现你在学骗他,这就是帮忙。”
完颜宏沉默一瞬,点了点头:“好。”
他走后,屋里静下来。燕平山看着门口,许久没说话。
虞清和问:“后悔让他卷进来了?”
“后悔没用。”
“你总算知道了?”
燕平山笑了一声:“嗯。虞老板教得好。”
虞清和不理他,走到桌边,把完颜宏送来的药重新分开。分到最后一包时,里头掉出一张很小的纸,不像密信,更像匆忙塞进去的一句提醒。
字迹很端正。
——父亲明日要见平山。
虞清和指尖一顿。燕平山也看见了。屋里刚刚缓下来的气息,立刻又沉回去。
完颜宗衡要见燕平山,这说明他多半已不打算继续装作不知道燕平山在何处。
“你不能去。”虞清和先开口。
燕平山没有立刻答。
“你现在连站久一点都困难。”她看着他,“若你真去了,总兵府里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不对。”
“我若不去,他会来。”
“那就让他来。”
燕平山抬眼:“他若亲自来,听风楼就保不住。”
虞清和当然知道。完颜宗衡真踏进听风楼,就不再是试探,而是收口。阿顺、小茶、崔九、燕平山、她,一个也走不脱。
燕平山低声道:“我得去。”
虞清和胸口那股熟悉的怒意又涌上来:“你刚答应过我什么?”
他一怔。
她一步步走近:“你说,不会让我一个人担。转头又要一个人去见完颜宗衡?”
燕平山沉默。
虞清和看着他,眼神冷下来:“你若明日敢一个人去,那昨日的事就真的不算了。”
燕平山抬眼看她。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连伤口都扯了一下。虞清和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燕平山眼里浮出一点真实的亮意,“只是觉得,虞老板越来越会威胁人了。”
“我没同你说笑。”
他慢慢收了笑,看着她:“好。明日不一个人去。”
虞清和一顿,像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快。
燕平山低声道:“你陪我。”
窗外春风拂过,杏花又落了一瓣。虞清和看着他,这一次没有立刻说不。
夜色更深时,听风楼才熄灯。
阿顺把门板一块块扣上,小茶在后台清点药包,崔九守在旧厢房外,手里攥着燕平山那把刀。虞清和独自回房,从暗格里取出半枚铜印。
铜色旧暗,断口不齐。她看了很久,又想起燕平山身上那半枚。她至今不知道两印合起来究竟会是什么,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预感:等那道断口真正对上时,白沟河的旧事、虞燕两家的血债,还有她与燕平山之间这些说不清的东西,大概都会被逼到一个再也不能回头的地方。
她把铜印重新收好。灯火晃了一下,窗外春潮暗涌,整座幽州像一座被潮水围住的岛。
而明日,她要陪燕平山去见那个真正握着潮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