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幽州出了太阳。
春光落在听风楼檐角,昨夜雨水还挂在瓦上,亮得很浅。长街上人声渐起,卖豆汤的老头重新支了摊,热气混着潮湿晨雾往上冒。街口多了巡兵,告示墙上的新榜被风吹得轻响,城里那点春意便压低了几分。
燕平山醒得很早。
虞清和进屋时,他已经换好外袍,脸色仍白,肩背却挺得很直。伤口被衣料遮住,仍旧像那个能在锦市街醉酒胡闹、翻窗听戏的燕二公子。虞清和看了一眼他肩侧,知道那层衣料下的白布大概又渗了血,也知道他今日躲不过总兵府这一趟。
燕平山抬眼看她。
“你真要陪我去?”
虞清和道:“你昨夜不是说,让我陪你?”
“我说是我说。”
“那我现在反悔?”
燕平山立刻笑了一下。
“别。”
虞清和看着他,没有笑。
片刻后,她道:“走吧。”
燕平山却没有立刻动。
“清和。”
“嗯?”
“进了总兵府,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急着信。”
虞清和看着他。
“包括你说的话?”
燕平山停了一瞬。
随即低声道:“包括我。”
虞清和沉默片刻。
“好。”
这个“好”字落得很轻,燕平山却听懂了。
——
崔九备了一辆青篷车,从听风楼后巷出去。临走前,小茶隔着门板低声道:“街对面又换了一拨人,糖糕摊没开,只留了案板。”
虞清和应了一声,没有回头。车轮碾过春泥,发出闷声。外头街市渐醒,卖早点的、挑水的、巡街的,混成幽州清晨最寻常的声息。
虞清和坐在车内一侧。
燕平山靠在另一侧,肩膀不敢完全受力,脸色比平日更淡。
马车经过米铺时,虞清和掀帘看了一眼。
米铺前已经排起长队。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队尾,孩子盯着蒸饼铺的热气,小手紧紧抓着母亲衣襟。不远处,黑甲卫正在查外来商人的凭证,那商人点头哈腰,妻子牵着小儿站在身后,脸色发白。
虞清和低声道:“粮价又涨了。”
燕平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才开始。”
“还会涨?”
“只要南边兵马不退,就会涨。”
“若真北伐呢?”
燕平山沉默片刻。
“粮价只是开头。”
虞清和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户籍、城门、药铺、粮仓,都会被重新点算。到最后被写进册子的,也许就是一条条人命。
马车继续向北。
总兵府侧门开着。
罗府吏亲自来引,像早知他们会一同前来。
“燕二公子,虞老板,总兵大人等候多时。”
燕平山下车时,脚步略有不稳。
虞清和伸手扶了一把,很快松开。
罗府吏看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三人沿回廊往内走。总兵府的春天比外头安静。院中花木修剪得整齐,地面刚洒过水,青石泛着潮润的光。廊下侍从经过时都低头避让,脚步轻得听不清,连茶房里换水的人也不敢碰响铜壶。这里看不见出鞘的刀,规矩却先压在人肩上。
罗府吏带他们穿过竹院,停在一间临水小厅外。
完颜宗衡已经在里面。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浅灰常服,正坐在炉前煮茶。炉上水声微沸,茶香很淡。若不知他是谁,只会觉得这是个温和雅致的中年人。
可虞清和知道,这个人不必拔刀。
“来了。”
完颜宗衡抬头,声音温和。
“坐。”
燕平山随意拱手。
“总兵大人。”
虞清和行礼。
“见过总兵大人。”
完颜宗衡看向她。
“虞老板也来了。”
他语气温和,仿佛真有几分意外。虞清和垂眼时,看见茶案上已经备了三只杯子。
虞清和垂眼。
“燕二公子伤势未愈,路上不便,我顺道送一程。”
燕平山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笑。
顺道。
从听风楼后院,顺到总兵府。
完颜宗衡笑了一下。
“虞老板心善。”
虞清和道:“开门做生意,总要照顾熟客。”
完颜宗衡没有接,只亲手斟了两杯茶。
“喝茶。”
燕平山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
“今日没下毒?”
完颜宗衡道:“今日没有。”
燕平山一笑。
“总兵大人真坦白。”
完颜宗衡也笑。
“我要杀你,不必下毒。”
他说得平静。炉上水声细细滚着,燕平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像早习惯了他这副语气。
燕平山没立刻喝。
完颜宗衡看着他,道:“你小时候发高热,不肯吃药,也是这样。先闻,再看,最后趁人不备倒进花盆里。”
燕平山神情一顿。
虞清和也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完颜宗衡会提这种事。
燕平山很快笑道:“总兵大人记性真好。”
“你那年烧得差点死了。”
完颜宗衡垂眼拨了拨炉火。
“你父亲守在门外,一夜没坐。”
燕平山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完颜宗衡把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
这一次,燕平山喝了。
虞清和看着他们,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完颜宗衡记得燕平山幼时病过,记得燕家旧人守在门外一夜未坐,也记得怎样一句话能让燕平山脸上的笑收下去。这样的记挂并不像假的,却半点不妨碍他今日把人叫到这里。
——
完颜宗衡放下茶壶,把话转入正题。
“城北粮道遇袭,查得如何?”
燕平山道:“还没查清。”
“云司的人看过现场,南朝密署少用这种手法,寻常劫粮也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
“嗯。”
“既然知道,为何不查下去?”
燕平山没有答。
完颜宗衡看着他。
“粮道关系幽州战时存粮。你受伤,我可以当你这两日心力不足,但你该知道轻重。”
燕平山低声道:“知道。”
“那就回云司。”
虞清和指尖一紧。
她原以为完颜宗衡会扣住燕平山,或者借机问罪。
可他没有,他只是要燕平山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燕平山抬眼。
“总兵大人不问我私自给出藏军阁钥匙的罪?”
虞清和指尖在袖中收紧。
完颜宗衡却没有看她,只看燕平山。
“你既然给了,说明你觉得她该进去。”
燕平山沉默。
完颜宗衡道:“我不同意你的做法,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您知道?”
“你一直想知道你父亲到底替谁背了那口锅。”
燕平山脸色冷了下来。
完颜宗衡没有停:“你查了很多年,查到后来,能碰的门都碰过了。如今虞清和来了,她有南朝的路,有虞家的血,也有必须查下去的理由。你给她钥匙,是借她的手,替你撬开自己查不动的门。”
厅内一静。虞清和看向燕平山,他仍旧坐在原处,脸上那点笑已经收了。
完颜宗衡看着他:“这话,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燕平山没答。炉上的水声细细滚着,虞清和忽然想起出门前,他说过的那一句:包括我。
燕平山抬眼,声音不高:“我给她钥匙,确有私心。她有南朝的路,也有虞家的姓。藏军阁那道门,云司撬了很多年都撬不开,她能。今日带她来,也是想让她亲耳听总兵大人怎么说白沟河,怎么说燕家。”
虞清和指尖停在茶盏边。
燕平山看着她,眼神没有躲:“她一旦动疑,比云司十个暗桩都有用。”
完颜宗衡道:“你看,你也会算计人心。”
燕平山低声道:“比不上总兵大人。”
“你若真比不上,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完颜宗衡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疲惫。
“平山,我不怕你查旧事。”
虞清和抬眼。
完颜宗衡继续道:“白沟河的旧事,不会因为不查就消失。燕家背负了二十年,虞家也困了二十年。你们要查,总有一天会查。”
“但现在南朝兵马已动。”
“这个时候,白沟河不是旧案。”
燕平山道:“是什么?”
“是旗。”
完颜宗衡目光沉静。
“南朝若想北伐,就要让天下相信,这一战是为白沟河死去的人复仇,为燕云旧民伸冤。朝堂功业和疆土得失,都会藏在檄文后头。”
“虞清和若把残证送回去,燕家清不清白已经不重要。临安会写出他们需要的故事:从南朝看,燕家闭门是叛门,虞家死战是忠烈,燕平山是可以借用的燕家后人,幽州百姓则是等着王师来救的遗民。”
“可幽州不是临安案头的一张旧图。二十年前,幽州在朔庭治下,燕家领的是朔庭军令,守的是幽州城门。南朝可以说他们负盟,朔庭却只会问他们忠不忠于城防。燕家若在那时被定成南朝内应,幽州旧族也会跟着被清算。”
他停了一瞬,目光从虞清和脸上移到燕平山身上。
“你的父亲也许想过开门。”完颜宗衡道,“这一点若传到南朝,会被写成忠义;传到朔庭,就是通敌。可最后城门没有开,幽州没有乱,燕家也还守在城里。所以我替他隐下去。没有必要拖着燕家和幽州旧族一起进刑册。”
他看向虞清和。
“虞姑娘这几个月亲眼看过幽州。”
“你觉得他们只是遗民吗?”
虞清和手指骤然一紧。
虞姑娘。
完颜宗衡第一次这样叫她。那一声把“虞老板”和听风楼的新主人区分开来,直接点到她身上。
她抬眼看向完颜宗衡。
他神情仍旧温和,像只是说出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虞清和的肩背慢慢绷紧。
完颜宗衡显然早已查清她的来处:虞承砚之女,虞老将军的孙女,身后还牵着虞家与完颜家的杀父旧仇。可他看她的眼神里不见快意,连旧仇重逢时最该有的波澜也被收得干干净净。他把茶盏放回案上,杯底轻轻一响,仿佛虞家的血仇、燕家的旧名、密署的暗线和南朝北伐,都成了此刻案上要摆正的东西。
虞清和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