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衡继续道:“虞姑娘,你来幽州,既为父亲之死,也为白沟旧案。至于密署交给你的差事,我也略知一二。”
“但你现在该知道,朝堂未必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能用的那一部分。”
虞清和声音微低。
“总兵大人知道我是谁,却一直没动我。”
“为何?”
完颜宗衡看着她。
“因为杀了你,没有用。”
炉火轻轻一跳,茶香仍旧淡。
“杀你,虞家旧案不会消失。密署还会再派人来。南朝也会多一个可以写进檄文里的冤魂。”
“留着你,反而能看清南朝想走哪一步。”
虞清和垂下眼,茶盏边的热气已经散了。
“所以我也只是总兵大人手里可用的一枚子?”
“在幽州,入局之人都是棋子。”
完颜宗衡道。
“包括我。”
厅内安静下来。
燕平山开口:“够了。”
完颜宗衡看向他。
燕平山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沉。
“总兵大人今日叫我来,不是为了吓她吧。”
完颜宗衡道:“不为这个。”
“那说正事。”
完颜宗衡看了他片刻,怒意没有露出来,只把话头收住。虞清和在这一刻看得很清楚:完颜宗衡不会轻易动燕平山。燕平山可以顶撞他,可以把钥匙递出去,也可以藏在听风楼不归府里,可只要幽州还需要燕家旧望,完颜宗衡就不会把这枚钉子拔掉。
完颜宗衡道:“南朝兵马已过淮。”
厅内的茶声仿佛也停了一息。
虞清和抬眼。
燕平山也看向他。
完颜宗衡道:“半月之内,幽州外线就会有战报。”
虞清和扶着杯沿,指节慢慢泛白。
北伐真的来了。
祖父等了一生的事,她以为早已烂在旧梦里的事,竟真的要在她眼前重新发生。
可这一刻,她没有热血上涌。
她先想到的是街边排队买米的妇人,想到告示墙下那些人的声音。
打起来,死的还不是咱们。
完颜宗衡看着她。
“虞姑娘似乎不高兴。”
虞清和回神。
“总兵大人觉得,我该高兴?”
“你是南边人。”
“南边人就一定盼着打仗?”
完颜宗衡道:“许多人盼。”
“他们盼的未必是打仗。”
“那是什么?”
虞清和沉默片刻。
“是回家。”
这两个字出口后,厅内静了下来。
燕平山看向她。
完颜宗衡也看着她。
虞清和垂眼。
“只是有人忘了,家里还有人。”
完颜宗衡停顿了一瞬。
片刻后,他道:“这话,很像幽州人。”
虞清和垂下眼,袖口被她压出一道细褶。
完颜宗衡继续道:“可你终究不是幽州人。”
虞清和的手背贴着杯沿,热意却透不过来。她终究从南边来。她可以同情幽州,可以看见幽州百姓,可以替燕平山藏伤,也可以暂时不把残页交给密署;可战事一起,来处、血脉和旧恨都会伸手拉她。
虞清和没有答。
完颜宗衡也不需要她现在答。
他看向燕平山:“你伤未愈,可以继续回听风楼养着。”
燕平山抬眼,虞清和也略感意外。
完颜宗衡道:“怎么,你想留在总兵府?”
燕平山笑了一下:“我若说想,总兵大人给我腾屋子?”
“你住得下?”
“住不下。”
“既住不下,就别问我放不放你。”完颜宗衡道,“你的人在城里,心也在城里。把你按在府里,除了让你多拆几道门,没别的用处。”
燕平山道:“总兵大人今日很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算不上。”
完颜宗衡道:“我只是让你自己看清楚。”
“看清什么?”
“你每在听风楼多住一日,那座楼便多一分危险。”
燕平山没有说话。
完颜宗衡继续道:“但你若仍要去,我不拦。”
“你若连这一点后果都担不起,便不配做燕家的人。”
他看向虞清和:“虞姑娘也是。你若要留他,就要知道听风楼已经被多少双眼睛盯住。昨日对街糖糕摊换了人,今早又撤了一拨;总兵府看得见,密署也看得见。那些想把燕家旧案做成旗的人,也会顺着这座楼找过来。”
虞清和道:“我知道。”
“知道还留?”
虞清和垂眼:“他伤还没好。”
燕平山看着她。
完颜宗衡也看着她。
过了片刻,完颜宗衡把茶盏放回案上:“好,带他回去吧。”
燕平山怔了一下。
完颜宗衡重新端起茶盏:“半月之内,幽州会变。在那之前,你们最好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守护什么。”
——
从总兵府出来时,春光依旧很好。
燕平山走得慢。
上车前,他脚步停了一瞬,虞清和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她没有很快松开。
燕平山低头看了一眼她扶在自己臂上的手,声音很轻。
“虞老板今日很厉害。”
虞清和道:“少说话。”
燕平山笑了一下。
上车后,两人都安静了很久。
马车离开总兵府侧门,驶入春日长街。
外头行人如常。
卖花的小姑娘抱着一篮杏花,从车旁跑过去。花枝擦过车帘,留下一点极淡的香气。
虞清和道:“他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
燕平山没避开她的目光:“知道得晚些。”
“所以你带我进总兵府,是想让我亲耳听他说那些话。”
燕平山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车轴压过青石,水洼轻响。虞清和看着他:“方才厅里那一句,哪一半是真的?”
燕平山垂下眼:“都是真的。”
“我好用?”
燕平山的手指扣在膝上:“最初是。你有南朝那边的路,也敢查。从我认出你那日起,我就想借你的手,撬开那道门。”
车厢一晃,帘外杏花香散进来。虞清和问:“现在呢?”
燕平山抬眼:“现在仍有私心。但我不想再蒙着你走。总兵府里那些话,我想让你亲耳听见。要恨,也该知道恨什么。”
虞清和把车帘压回去:“我记下了。”
“他不恨我。”
燕平山低声道:“他很少恨一个具体的人。”
“杀父之仇,也能不恨?”
“他记得。”
燕平山靠着车壁,脸色苍白,声音有些低。
“只是对他来说,私人仇怨排不到最前面。”
“那什么排在最前面?”
“幽州。”
虞清和沉默。
燕平山继续道:“他需要燕家,燕家也需要他。”
“燕家不恨他?”
燕平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向车帘外。
“他若不在,幽州会更糟。”
虞清和没有说话。
燕平山低声道:“我父亲死后,燕家很多人想过彻底退出来。”
“后来没退。”
“为什么?”
“退了,幽州旧族会散。”
“旧族散了,总兵府只剩朔庭的刀。”
“那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车厢里安静下来。虞清和想起南朝卷宗里那些字:失地、旧族、叛门、遗民。字都写得硬,落到眼前这座城,却牵出许多割不断的东西。完颜宗衡压着军政,燕家撑着旧族的脸面,完颜宏被推到日后的明处,燕平山则替他们走那些见不得光的夜路。
他们彼此提防,也彼此借力。这关系不干净,却已经在幽州长了二十年。
马车继续前行。
外头春风吹过,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
在这座即将被战事推到城门前的幽州里,那一点笑声显得短暂又珍贵。
燕平山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清和。”
“嗯?”
“前日那事……”
虞清和立刻回头。
“闭嘴。”
他弯了弯唇。
“我还没说是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还算吗?”
虞清和冷冷看他。
燕平山脸色苍白,眼里却有笑。
虞清和盯着他很久,最后移开目光。
“看你表现。”
燕平山怔了一下。
他怔了片刻,唇角压不住地扬起来。
这一动牵到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虞清和立刻瞪他。
“还笑?”
燕平山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唇角仍没有压下去。
“不笑了。”
可他还是在笑。
马车驶过长街。
春日的幽州,柳芽新绿,杏花将落。兵马正在逼近,南朝檄文或许已经写好,总兵府的案册也开始重算粮草、户籍和城防。马车在长街上轻轻一晃,虞清和扶住车壁,燕平山的手也正好按在同一处,两人的指节隔着半寸。
谁也没有先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