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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故国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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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兵马过淮的消息,是在三日后落到幽州城里的。那日清晨,城楼鼓响了七声。鼓声沉而急,一声接一声,从北城传到南坊,又从南坊传进锦市街。听风楼刚开门,台上小旦才唱出第一句,声音便断在喉咙里。楼下客人全都停了筷,阿顺抱着茶壶站在堂中,手指扣紧壶柄,小声问了一句:“这是……军鼓?”

没人答他。幽州人都知道,平日巡防三声,封坊五声。七声,是边军急报。很快,街上马蹄声杂沓逼近,黑甲卫从长街尽头驰过,披甲带刀,马蹄踏碎春泥。后头跟着巡坊司的人,一张张告示贴到墙上。虞清和站在二楼窗边,看着糨糊刷平告示边角,小茶低声念了出来:“南朝军马犯境,幽州即日起入战时令。各坊夜禁提前,粮铺统一配售,外来商户重验籍牌。茶楼酒肆不得聚众议政,凡散布谣言、私藏檄文、煽动民心者,按军法处置。”念到最后,小茶的声音低了下去,前厅一时没人说话。

方才还在听戏的客人纷纷起身,有人丢下茶钱,有人连钱都没顾上放,匆匆往外走。一个老客路过柜台时,低声叹了一句:“又要打了。”那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被岁月磨出来的疲惫。

虞清和望着街上。米铺前的人很快排了起来,队伍拖到街角。卖豆汤的老头把炉子收了一半,又舍不得那点生意,扶着担子站在摊前。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孩子被挤哭了,她立刻捂住孩子的嘴,自己的眼圈却先红了。虞清和看着那些人低头算粮,看着巡坊司把坊门前的木栅抬出来。完颜宗衡昨日那句“半月之内,幽州会变”,已经落到了街面上。

她收回目光:“今日不唱了。”

小茶一怔:“关楼?”

“嗯。”

“外头会不会觉得我们心虚?”

“现在还开戏,更像不知死活。”

小茶点头,转身下楼。她没有慌着喊人,只先叫阿顺把前门灯摘下来,又让后台的小旦把戏衣收回箱里,免得客人看见楼里忙乱。

不多时,听风楼的门板一块块合上,楼里暗下来。外头有人经过,低声道:“南朝真打来了?”“说是过淮了。”“不是说王师北上,幽州人会开城迎吗?”“你敢开?”那人不说话了,另一个人几乎贴着他耳边道:“开不开,死的都是咱们。”虞清和指尖慢慢收紧。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过几次,每一次都像在南朝卷宗旁边添了一笔脏墨。

——

午后,密署的人到了。这一次来的是冯老三。他从后院进来,身上带着潮气,神情比往常更急。小茶把人引上楼,他刚进门便从袖中取出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虞姑娘,急令。”

虞清和接过,见火漆封得很重。她拆开一看,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密令,另一张是一篇已经拟好的檄文。她只看了开头几行,眉心便冷了下来。

檄文每一句都挑着旧案中最刺眼的字写。“白沟血骨,二十年沉冤。”“燕氏闭门,坐观忠魂尽没。”“今王师北上,誓雪旧耻,复我燕云。”字句锋利,也确实好用。虞清和却看得胃里发冷,那些死在白沟河边的人被一行行提出来,擦干了血,重新绑上战鼓。

冯老三低声道:“上面要听风楼暗中散出去。幽州汉人旧族多,只要檄文一出,城里必有响应。”

虞清和抬眼。

“谁说城里必有响应?”

冯老三一怔。

“这……燕云故地,百姓自然心向南朝。”

虞清和把檄文放到桌上。

“你在幽州街上走过吗?”

冯老三不明所以。

虞清和看着他。

“你在米铺前排过队吗?”

“夜禁后被锁在坊门外的人,你问过一句没有?”

“方才楼下有人说,打起来先死的还是自己人。你听见了吗?”

冯老三脸色变了变。

“虞姑娘,大义当前……”

“别在我面前说大义。”

她声音不高。

却让冯老三立刻闭了嘴。

虞清和指着那篇檄文:“白沟河的真相尚未查清。燕家闭门确有其事,但闭门之前发生了什么,临安军令为何缺页,后援为何未至,粮道为何断,檄文一字不提。”

冯老三低声道:“檄文不是案卷。”

“所以它更危险。”

冯老三看着她。

虞清和道:“案卷至少要对真相负责。檄文只对结果负责。”

屋里静下来。

冯老三额上渗出细汗。

“可上面说,战机不可失。”

虞清和低头看着檄文上的“白沟血骨”四个字。

“临安现在想起白沟河了。”

“二十年前不急着查。”

“二十年后要打仗了,倒急着替死人喊冤。”

冯老三不敢接。

虞清和将檄文重新折起:“回去告诉上面,听风楼散不了。”

冯老三猛地抬头。

“虞姑娘!”

“现在幽州已经入战时令。檄文一出,听风楼第一个被查。”

“可是……”

“你若想让这条线今日就断,可以自己去街上贴。”

冯老三脸色白了。

虞清和把竹筒推回去。

“告诉他们,城防、水道、粮仓,我会继续查。”

“但白沟河,不能这样用。”

冯老三嘴唇动了动,仍不死心。

“上面未必只有这一份安排。”

虞清和看向他。

“什么意思?”

冯老三迟疑片刻。

“属下不知道全部。但朝中既然已经决定以白沟旧案为名,这檄文便不会只送到听风楼。虞姑娘不散,别处也会有人接。”

虞清和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还有谁?”

“属下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能说?”

冯老三低头。

“不知。”

虞清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冯老三仍低着头,关于上峰姓名与檄文去路,再问也只答“不知”。听风楼可以拒绝散檄文,可一旦南朝已经把“白沟旧案”定成北伐说法,这张纸便不可能只留在她手里。商队可以带,书生可以传,寺庙香客也能夹在经卷里。等南朝前锋再近些,檄文甚至可以被箭射进城。到那时,完颜宗衡会先翻城内名册。谁与南边有过来往,谁在旧案里留过口子,谁会趁战事再起旧心,都要先过一遍筛查。

虞清和沉默片刻。

“回去告诉上面,听风楼不会散。”

冯老三抬头。

“那若上面另派人……”

“那就是他们的事。”

虞清和声音很轻。

“但你也替我带一句话。”

“虞姑娘请说。”

“真相未明之前,谁敢把白沟河写成檄文,日后便未必收得住这面旗。”

冯老三脸色微变。

虞清和又道:“还有,别把燕平山写进去。”

冯老三一怔。

虞清和看着他。

“燕家后人若被南朝写成可用之人,他不会站过来。”

“他只会先把执笔的人找出来。”

冯老三额上汗更多了。

“属下记下。”

虞清和把竹筒递还给他。

“走吧。”

冯老三低头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小茶站在一旁,不安地问:“姑娘,那檄文怎么办?”虞清和低头看着手里的副本,把纸重新展开,放在桌上:“留着。”

“给燕二公子看?”

虞清和没有立刻答。

燕平山这两日回了云司。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云司的文书却已在案头堆了三层。

城北粮道遇袭,南朝兵马过淮,云司要查粮仓,要查暗线,要查城中谣言,也要查所有可能流入幽州的檄文。

而她手里,正有一篇南朝要她散出去的檄文。

小茶低声道:“若他知道,会不会生气?”

虞清和道:“会。”

“那还给他看吗?”

“给。”

小茶怔住。

虞清和垂眼。

“这东西若真要进幽州,他早晚会查到。”

“与其让他从别人那里查到,不如从我这里知道。”话出口后,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她把檄文挪到燕平山常坐的那张椅子前,没有再收回。

——

燕平山是在入夜后来的。他没有翻窗,走的是后门。小茶开门时看见他,愣了一下:“二公子?”燕平山披着黑色外袍,脸色比前几日更白,眼下有很淡的青影,雨丝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只问了一句:“虞老板在吗?”小茶答他在楼上,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姑娘等你很久了。”燕平山脚步一顿,片刻后笑了一下:“这话好听。”小茶看他一眼,没接。

燕平山上楼时,虞清和已经把那篇檄文摊在桌上。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到纸上。只看了两行,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密署给你的?”

“嗯。”

“要你散出去?”

“嗯。”

燕平山走到桌边,低头看完。

屋里灯火很静。

他许久没有说话。

虞清和看着他。

“我没答应。”

“我知道。”

“你不问?”

“你若答应,它现在不会在这里。”

虞清和沉默。

燕平山重新看向那几行字。

“白沟血骨。”他念了一遍,拇指在“血骨”二字上反复擦过。

“写得挺会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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