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用白沟河开路。”
“是。”
“也想用燕家。”
“是。”
燕平山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凉。
“南朝这会儿倒想起燕家还有用。”
虞清和看着他。
“我没有散。”
燕平山抬眼。
“我知道。”
“但我也没有把它烧了。”
“为什么?”
虞清和顿了一下。
“因为里面有真的东西。”
燕平山没有说话。
虞清和继续道:“燕家没有开门,白沟河死了很多人,南朝也确实想用它。”
她看着他。
“我不想被他们利用。”
“但我也不能替燕家说,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燕平山看着她很久。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你还不如直接骂我。”
虞清和垂下眼。
“我知道。”
燕平山却笑了一下。
“但是真话。”
他坐下来,肩背有些疲惫地靠上椅背。
“清和,这东西既然已经写出来,就不会只送到你手里。”
虞清和抬眼。
燕平山道:“密署找你,是因为你在幽州城内,最方便,也最隐蔽。但你不散,不代表南朝就不用。”
“他们还能怎么用?”
“商队,书生,寺庙,经卷,流民。”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
“再不济,等南朝前锋再近一些,直接把檄文射进城。”
虞清和慢慢皱眉。
燕平山声音低了些:“这张纸出去以后,南朝要说什么,幽州人就会先听见什么。”
虞清和道:“白沟河。”
“是。”
燕平山抬眼看她。
“他们要把白沟河写成战鼓。听风楼不接,檄文也会从别处进城。”
虞清和指尖慢慢收紧。她拒绝散檄文,只是拒绝亲手把这面旗举起来;旗已经做成,总有人会举。一旦这旗真在幽州立住,总兵府便会先查城内可能接旗的人。
燕平山继续道:“眼下先别散,也别烧。”
“那是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你拒绝之后,南朝下一步怎么动。”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檄文。
“若他们继续催你,说明他们暂时没有更顺手的城内线。”
“若你拒绝后,檄文仍然在幽州出现,那就说明城里还有人接了这面旗。”
虞清和接过他的话:“到那时,我们要找的,就未必只是密署。”
燕平山点头。
“还要看城里谁最急着让幽州先乱。”
屋里气息沉了下来。城里若有人接旗,麻烦便不在密署一处。那人也许真盼南朝,也许只是旧族投机、粮商下注,或者借战时清洗仇家。战事一近,许多人都会伸手去抢自己的位置,也会有人抢在总兵府前头,先把能牵累自己的东西抹掉。
虞清和低声道:“你想怎么查?”
燕平山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图,放到桌上。
“城北粮道遇袭的路线。”
虞清和看过去。
图画得很简略,却标出了粮仓、旧粮道、河渠和三处伏击点。
燕平山道:“密署少用这种手法。”
“你确定?”
“确定。”
“那是谁?”
燕平山指了指其中一处。
“这几处下手很准,只伤车队,不烧粮。像是故意让粮进不了城,却又不想让粮彻底毁掉。”
虞清和皱眉。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让幽州缺粮。”
“但又想留着粮?”
“嗯。”
“留给谁?”
燕平山看向她。
“留给进城之后的人。”
虞清和心口一沉。
“南朝的人?”
“也许是南朝某一支人。”
燕平山收回手。
“也许,是城里有人想提前下注。”
虞清和看着图。粮道遇袭,檄文入城,白沟旧案被重新翻出来,这几件事若撞在一处,幽州就会先从城里乱起来。粮不足,人心慌;檄文一起,旧恨被翻开;总兵府开始清查,城中怨气也会跟着加重。等南朝兵临城下,城门未必破,城里的人心可能已经先裂了。
虞清和抬眼。
“所以你来找我,还有粮道的事。”
“嗯。”
“你要借密署这条线,看谁会接檄文。”
“也要借你的人,看粮道上的粮去了哪里。”
燕平山顿了顿。
“但不能让总兵府先查到。”
“因为总兵府顾不上慢慢分辨。”燕平山声音很低,“战时先保的是幽州不乱。至于谁冤,谁不冤,那是后面的事。”
虞清和沉默。总兵府两日前才重抄听风楼名册,阿顺与小十一都在其中。
“明日午后,冯老三会来取回话。”虞清和道。
燕平山看向她。
“你想做什么?”
“告诉他,我可以再考虑一日。”
“拖住他?”
“嗯。”
虞清和指尖点在檄文上。
“若上面还有耐心,就会继续等我。”
“若他们等不了,就会找下一条路。”
燕平山看着她,眼底亮了一下。
“虞老板果然还是虞老板。”
“少夸。”
燕平山声音低下来:“你这样,我便安心了。”
虞清和手指一顿,没有接。
燕平山把粮道图往她面前推近一点。
“明日之前,你要知道三件事。”
“第一,不管牵出谁,先别惊动总兵府。第二,若牵出幽州旧族,先告诉我。第三……”
他停了一下。
虞清和看他。
“第三什么?”
燕平山看着她。
“若我没来,你不要一个人去。”
虞清和沉默。
燕平山笑了笑。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信你。”
他说完,没有躲开她的目光。虞清和握着檄文的手紧了一下。
她垂眼,把那篇檄文重新折好。
“知道了。”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
燕平山离开时,夜已经深了,仍走后门。虞清和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巷口。春夜无雪,却比冬日更冷。城楼方向又响了一声鼓,不急,却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下一记战槌。
小茶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姑娘,明日要做什么?”虞清和看着远处暗下来的街:“拖住冯老三。”“然后呢?”“等檄文。”小茶脸色微白:“姑娘觉得它一定会出现?”虞清和沉默片刻:“这要看南朝有多急,也看幽州城里,谁比南朝更急。”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檄文。灯火照在那几行字上,白沟血骨,王师北上,复我燕云。她看了很久,把檄文折起,收进袖中。
窗外春风吹过,听风楼檐下风铃响了一声。城楼第三声鼓随后传来,街口两家铺子同时落闩。更夫换了战时梆子,沿锦市街一路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