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的纸被风轻轻摇晃了一下,老者目光落在门口处,扬声道:“先进来四处看看罢。”
听闻此言,宋凉和周锦律这才踏进屋内。
笔墨纸砚分门别类整齐的摆在架子上,宋凉从门口往里一层层看去,周锦律在后面一步处跟着,看着宋凉仿佛老鼠掉米缸般,眼睛发亮,寸寸细看。
遇到稀有的,还会低声同周锦律介绍几句,这时,周锦律的目光就会从宋凉脸上移开,落到实物处,记在心里,再缓缓移回来。
铺子不大,就两个门面,宋凉看了右侧的三个架子,转身时,才惊觉老先生不知何时已经写完,正望着自己。
宋凉有些不好意思,走到老先生前方:“老先生,打扰了。”
“无妨。”老先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宋凉右手无名指上,突兀的问道,“会写吗?”
“略会些。”宋凉点头。
老先生点头,重新展开一张纸:“写一张我看看,笔看看哪只用的习惯?”
笔架上摆着数只笔,一看就是老者常用的,笔杆带着些许磨损。
“您刚刚用的这只紫毫笔就很好。”
老者忽然笑了:“懂行!”
宋凉脱下的围巾和外套被周锦律顺手接了过去,墨色长发束起,袖口上挽,走到桌案后执笔书写。
老先生目光落在宋凉左手腕的木串上,眉头一扬,暗道:好物。
下一秒,在宋凉落笔首字的瞬间,老先生捋胡子的手顿住,身体下意识微微向前。
好字!
宋凉写的是小楷,笔触丰实遒劲、沉劲入骨。
宋凉写了近半小时,结束时,额角溢着细密的汗珠,右手腕不住的颤抖,几乎要握不住笔。
宋凉望着最后两列,笔锋横平竖直不似最初利落分明,眼底终究划过遗憾,没想到他这幅身体,现在竟然连半小时都坚持不住。
老先生已经站在宋凉身旁,“孩子,你师从何处?”
师从?
宋凉神色恍惚了一瞬。
他师从父亲。
在宣王案中,被害惨死的文臣,那个待人温和,却被自己尽心教导的学生残忍杀害到全尸都没留下来的父亲。
宋凉垂眸低声道:“晚辈宋凉,师从……文州先生,他……已经过世了。”
或许是宋凉眼中的悲怆过于哀伤,老先生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轻叹两声可惜。
周锦律沉默的将手中外套展开,裹住宋凉单薄的身体。
周锦律摸了摸宋凉泛着凉意的发丝:“穿上吧,别着凉了。”
老先生留下了宋凉写的那幅字,小心翼翼的挪到旁边,打算到时候裱起来。
“老朽杨谷山,店里文房四宝不多,但保证和你心意,看看想买什么?”杨谷山沏了两杯清茶递给宋凉和周锦律。
宋凉接过:“送给小姑娘的成年礼,您看能否推荐推荐。”
宋凉在杨老先生的建议下买了一整套适合初学者的笔墨纸砚,临走时被杨谷山喊住了。
杨谷山从最里面的架子上拿出一个墨色小方盒:“老朽与你有缘,这块徽墨便是老朽送你的见面礼,后期若有空,常来陪老头子坐坐。”
宋凉连忙推却,这块桐烟墨出自明代,原料珍贵,工艺繁杂,这么小小一块至少要二十多万,他实在不能拿。
杨谷山往前递了递,强硬道:“收下吧,你这副字若拿出去卖,行家一看,可不止二十万,算过来,还是老朽赚了。”
盛情难却,老先生一脸你不拿,我就生气的顽童样,宋凉推脱不掉,只得接下:“晚辈谢过杨老,若不嫌弃,晚辈往后就叨扰了。”
“不嫌弃不嫌弃,你只管来,不过这巷子再过几个月就要拆了,到时候可能得换个地方。”杨谷山掏出手机,和宋凉交换了微信。
宋凉:“要拆了?”
巷子虽老,在繁华的城市中心仿佛是繁花中的一块青苔,闹市中的静谧,也算相得益彰。
杨谷山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长叹一口气,不舍的环顾四周:“这块地连着周边一圈老房子,都被征了,听说要建什么室外二期什么的,哎,说实话,年轻人早出去了,现在还待在巷子里的这些老人,都是舍不得拆的,从小跟着父母住惯的老房子,有感情。”
杨谷山走出门,抬头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江州地标:“这个时代走得快,放几十年前,谁敢想咱们也能建这种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