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没有月亮，星河便显得格外璀璨明亮。

银河自东北向西南横贯天穹，宛如一道淡淡的、洒满银屑的光雾。

夏夜的星斗，颗颗分明，钉在深邃无边的墨蓝天鹅绒上，静默地俯视着灵台之上微小如蚁群的人群。

观测主台上，火把与特制的“庭燎”已被点燃，但都置于远离仪器的下风处，且以薄纱笼罩，尽可能减少地面光线对观测的干扰。

火光跳跃，将台上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青铜浑象与简朴的竹架旁。

凌熠立于自制的竹窥管之后。

窥管已架设在特制的木制三脚支架上，可微调方位与俯仰。他正做最后的校准，指尖极轻地转动调焦管，目光沉静。

距他约三丈外，“太初浑象”旁，站着灵台郎李郎。他显然极为紧张，面色在火光下显得苍白，额角亮晶晶一片，是细密的汗珠。

他不断深呼吸，强迫自己回忆观测步骤，手指几次虚按在浑仪的操控环上，又僵硬地收回。杜宣立在台下阴影里，闭着眼，仿佛不忍目睹。

御座所在的主观礼区，刘禅已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双手按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很大，一瞬不瞬地望着高台。他身旁，黄皓手持空白简牍与笔，准备记录。

诸葛亮依旧垂手侍立，面容在晃动的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台上的凌熠，也偶尔扫过夜空。

百官队列中，寂静无声，但无数道目光灼灼，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充满压力的网。

谯周捻着胡须，秦宓握紧了袖中的竹简，王甫则死死盯着李郎的动作，仿佛想将自己的意志灌注过去。

“启禀陛下，”凌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清晰平稳，“星辰已现，可开始观测。臣与李郎将同时观测‘织女星’。此星明亮稳定，易于辨识，且其方位，恰在近日‘星孛’多发之天区。”

他看向李郎：“李郎，可准备好了？”

李郎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准、准备好了。”

“好。由黄公公示下，你我同时开始，观测约一刻钟。其间，请随时口述所见星象，务求客观如实。”

黄皓看向御座，刘禅急切地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尖声道：“观测——开始！”

话音落下，凌熠俯身，将右眼贴近竹窥管的目镜。左手极稳地扶住镜筒，右手食指搭在调焦管上，做最后的微调。

几乎同时，李郎也爬上浑仪旁的小梯，将眼睛凑近主窥管，双手有些发颤地开始转动方位环与俯仰机括，寻找织女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唯有夜风拂过旗幡的微响，火把燃烧的哔剥声，以及远处更夫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梆子声。

约莫过了数十息。

李郎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压抑的紧张和一丝不确定：“见、见到织女星了。其光……其光似比平日稍显朦胧，星体边缘不甚清晰，有……有极淡光晕。”

台下，杜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谯周眉头蹙起。王甫则暗暗握拳。

凌熠的声音随后响起，平静无波：“织女星，星点明锐，位置恒定。光度有极高频之闪烁，此乃大气扰动所致，属正常现象。”

两种描述，第一次出现了微妙差异。

刘禅眨了眨眼，看向身旁的黄皓。黄皓连忙提笔，在简牍上飞快记录。

观测继续。

又过了约百息（古人以呼吸计时，约合现代两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