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紧张中带上了一丝惊疑:“星……星体似在轻微摇动!光晕有所扩大!这……这似是‘芒角’之象?”芒角,常用来描述彗星或异常星象的光芒形态。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不少官员伸长脖子,仿佛想亲自凑到窥管前看看。王甫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
凌熠的声音几乎紧接着响起,依旧平稳,甚至更显冷静:“星点稳定,无摇动。闪烁频率与幅度无显著变化。未见芒角或光晕。”
矛盾,彻底公开化,尖锐化。
刘禅忍不住“啊”了一声,身体前倾得更厉害。诸葛亮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扫过凌熠沉静的侧影。
“星体摇动加剧!”李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其行……其行似有迟滞拖尾!这、这正是‘行疾’且有‘尾迹’之象!”他几乎是喊出了“星孛”描述中的关键词。
“星点位置恒定,”凌熠的声音如同冰水,瞬间浇灭那陡然升腾的惊骇,“无拖尾。所见位移在分毫之内,为大气湍流导致之正常像点跳动,与‘行疾’有本质区别。”
“光晕已扩散至星体周围倍许!”李郎的声音开始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色……色微赤!”
“星点颜色恒定,青白,”凌熠的声音斩钉截铁,“未见色变。”
两人的声音交替响起,一个越来越惊疑不定,描述的现象越来越接近“星孛”典型特征;一个始终平稳如磐石,描述的是一颗在正常大气扰动下,稳定闪烁的普通恒星。
同样的夜空,同样的星辰,在两件不同的仪器中,竟呈现出如此截然不同的“面貌”!
高台上下,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截然不同的禀报声,和黄皓笔尖划过简牍的沙沙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所有官员,无论之前立场如何,此刻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事实就摆在眼前,穿越者都是他们亲眼看着操作的,李郎甚至还是灵台自己的人。可结果……
谯周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目光紧紧锁住高台,眉头深锁。
秦宓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王甫脸上的那丝“果然”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刘禅张着嘴,看看高台,又看看身旁的诸葛亮,完全被这超出理解的矛盾弄糊涂了。
一刻钟的时间,在极度漫长又极度短暂的感觉中,终于到了。
“停!”黄皓尖声宣布,自己也是长长舒了口气,额角见汗。
凌熠缓缓直起身,闭目片刻,缓解眼部疲劳,然后睁开,目光清明。
李郎则几乎是踉跄着从梯子上退下来,面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透,眼神涣散,嘴里兀自喃喃:“怎会如此……分明所见……分明……”
凌熠转身,面向御座,躬身。
夜风吹起他素色的衣袂,身后是璀璨的星河与沉默的青铜巨影。他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孤独。
“陛下,丞相,诸位公卿。”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同步观测已毕。两器所见,差异彰明。孰为真,孰为幻?孰为天变之星孛,孰为器弊气扰下扭曲之幻象?”
他顿了顿,目光如清冷的星辉,扫过全场:
“证据,已现其一。然,此仅为现象之别。若欲明其所以然,洞悉‘星孛’幻象究竟如何产生——”
他微微侧身,再次指向那庞大的“太初浑象”,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力量:
“请容臣,揭示其‘病’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