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十一月十五,夜,子时。
格物监深处,一间门窗紧闭、以厚毡覆墙的密室。此处不录于公廨图册,仅凌熠、杨珩及极少数心腹知晓。室内无窗,唯一光源来自数盏特制的、以琉璃罩严密隔绝烟气的油灯,光线稳定。
室中央,一张宽大的石案。案上铺着黑色绒布,其上整齐摆放着数块裁剪一致的“星影纱”方片,每片旁皆有编号木牌。另有许多奇异物事:大小不一的天然磁石、以水晶打磨的凸透镜与凹透镜、数只密封陶罐(内盛不同矿物粉末或液体)、一架简陋的、以丝绸摩擦琥珀杆的“起电机”(莱顿瓶雏形,以铜箔覆于陶瓶内外),甚至还有几盆不同种类的花草。
凌熠与杨珩皆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袖口挽起。两人神色专注,目光在纱片与各种器具间移动,低声交谈,如同进行一场庄严而神秘的仪式。
“丙三号纱片,距烛火一寸,曝光半刻钟。”凌熠记录,杨珩小心地将一块纱片置于固定好的烛台旁,以沙漏计时。
“丁一号,置于大磁石两极之间,一个时辰。”
“戊二号,以凸透镜聚焦日光(白昼时置于室外曝晒),记录光斑温度与时间。”
“己一号,置于‘雷器’(莱顿瓶)旁,准备放电。”
最关键的,是庚、辛两组。庚组纱片旁,凌熠会进行高强度的心算——诸如默算圆周率至数十位,或推演复杂的水力公式。辛组旁,则由杨珩尝试调动情绪,或回忆喜悦往事,或默念悲愤之句,甚至轻声诵读诗文。
每一组实验,皆设对照。远离干扰的纱片,置于密室另一端石函中。
这是他们首次对“星影纱”进行系统性的、多变量的能量感应测试。旨在摸清其敏感的“频谱”范围。
时间在寂静与偶尔的器具轻响中流逝。窗外月华如水,室内灯影幢幢。
一个时辰后,开始“显影”。药水是杨珩多次改良的配方,以几种植物汁液混合微量银盐与明矾,对某些特定波段的“光”或能量残留反应更灵敏。
过程沉默而缓慢。两人配合无间,凌熠操作,杨珩记录。琉璃皿中药液微微荡漾,纱片浸入,取出,置于暗处阴干,再就着特制的、光线柔和的琉璃灯细观。
前几组结果,与预期或以往经验相符。对烛火、日光有清晰感光,磁石旁有极其微弱的、难以言状的纹理扭曲(仿佛磁力线留下了痕迹),雷器放电瞬间,纱上出现了短暂而奇异的、枝杈状的淡银色光痕,如缩微的闪电。
“看这里。”杨珩指向庚三号纱片——那是凌熠凝神推演一道复杂流体力学公式时置于手侧的。纱片中心区域,出现了一团极其淡薄、边界模糊、仿佛在缓缓“旋转”的乳白色晕染,与周围记录烛火、磁石的纹路截然不同,更像一团凝聚的、有“活性”的雾。
凌熠凑近细看,心中震动。这不同于任何物理能量的记录形态。
接着是辛二号纱片——杨珩回忆幼时随父亲观星,认出北斗七星时的雀跃心情。纱片上,对应的区域,出现的是一小片柔和、明亮、边缘微微“荡漾”的浅金色光点,如晨曦微露。
而辛四号纱片——杨珩默念杜甫“国破山河在”诗句,心绪沉郁悲慨。纱上呈现的,是一片黯淡的、边缘如絮散乱的深灰色斑块,隐隐有“下坠”之感。
现象差异明显。虽都极淡,需在特定角度光线下仔细辨认,但确凿存在。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灯花偶尔噼啪。
良久,杨珩放下手中的纱片,指尖微微发凉,眼中却燃着发现新大陆般的炽热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