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未知山域,冬月二十二,午后
水,到处都是水。
不是身后“一线天”峡谷里那种奔腾咆哮的泄洪,而是从铅灰色天空泼洒下来的、冰冷刺骨的冬雨。
雨势不大,但绵密,无孔不入,混合着高海拔的寒意,迅速浸透了每个人早已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袍,带走身体里仅存的热量。
山路变成了泥浆和碎石的混合物,每一步都又湿又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稳住身形,前进的速度被拖慢到令人心焦。
更糟的是,身后的追兵并未被完全摆脱。陈忠派出的断后哨探回报,魏军的轻骑虽然被暴涨的暗河水暂时阻隔,但他们显然熟悉这一带地形,正试图从更上游的浅滩绕过来,而且似乎也分出了一部分人下马步行,沿着泥泞的山道追踪而来。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不能停!”陈忠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泥浆,左臂的箭伤只是草草用烧过的布条勒紧,依旧渗着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陡峭、近乎垂直的崖壁,“停下来就是等死!必须找到帛图上标的那条路!”
凌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次从贴身内袋取出那份皮质地图,借着杨珩用身体勉强遮挡的一点天光,仔细辨认。
地图上,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附近,有一条用极细朱砂线标注的、几乎垂直向上的路径,旁边有三个小字:“古僰道”。
再向上,路径消失在一片代表山峰的空白处,那里有一个醒目的标记,形如圆环套着三角,正是帛书中“天地之腑”的符号。
“应该是这里附近……”凌熠抬头,雨水立刻模糊了视线。他强忍着眩晕和寒冷带来的不适,将心神沉入怀表。在这里,“艮”卦对“结构”的感知变得格外重要。他闭上眼,排除雨声干扰,感受着周围山体的“骨骼”。
左侧是近乎光滑的绝壁,厚重坚实。右侧……在雨幕和浓雾之后,似乎有着复杂的、层叠的、人工干预过的痕迹?不是天然岩层连续的质感,而是一种有规律的、间隔的“空”与“实”的结合。
“这边!”凌熠猛地睁眼,指向右侧被雨雾笼罩的悬崖方向。
队伍艰难地转向,在泥泞中跋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拨开一片茂密得反常、挂满水珠的藤蔓和蕨类植物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悬崖,就在眼前,几乎是垂直插入灰蒙蒙的天空,望不到顶。但在离地约三丈高的崖壁上,赫然出现了一条“路”。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路。那是一系列嵌入陡峭崖壁的木桩和石板。木桩早已腐朽不堪,呈现出一种濒临粉碎的黑褐色,许多地方只剩半截残桩突兀地刺出,或者干脆空着一个幽黑的孔洞。
石板大多断裂、缺失,留下的也长满滑腻的青苔,在雨水中泛着危险的光。整条栈道宽不过尺余,像一条死去巨蟒干枯的脊椎,扭曲着向上延伸,最终没入更高处翻滚的白色雨雾之中,不知其长,不知其险。
“这就是……古僰道?”一名虎贲卫声音发干。谁都能看出,这栈道恐怕数百年无人踏足,其朽坏程度,恐怕一只山雀落上去都能让它彻底崩塌。
陈忠脸色铁青,仰头望着那雨雾中的死亡之径,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追兵的呼喝声和狗吠(他们竟然带了猎犬!)已经隐约可闻。前是万丈深渊加朽木悬路,后有索命追兵。
绝境。
凌熠却死死盯着那些残存的木桩和石孔。他的目光,越过了腐朽和危险,落在了栈道两侧的崖壁上。
那里,在雨水冲刷下,一些极其古老、几乎与岩石同色的刻痕隐约可见。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指示方向的符号,与帛书后半段出现的某些神秘刻符风格极为相似。
“地图指向这里,帛书符号也指向这里。”凌熠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天地之眼’在常人难至之处。这栈道虽然险,但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正路。追兵有马,有猎犬,但他们绝想不到、也不敢走这条路。”
“可这木头……”一名年轻护卫看着一根在风雨中微微晃动、似乎下一刻就要断裂的残桩,脸色发白。
“不靠木头。”陈忠咬牙,眼中凶光再现,他快速卸下自己的行囊,取出里面盘好的、浸了桐油的特殊绳索,又拿出几枚精铁打制、带有倒钩的岩钉。“用这个!两个人一组,身手最好的先上,钉岩钉,挂绳索,后面的人拉着绳子过!不要踩那些烂木板,踩岩壁的凸起,或者钉钉子的地方!凌先生,杨公子,你们在中间,前后都有人用绳子拉着你们!”
这是真正的玩命。但在绝境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先来!”陈忠将一捆绳索斜挎在肩,口衔两枚岩钉,右手持一柄特制的短柄锤,走到栈道起始点的下方。那里崖壁略有倾斜,有几个浅浅的凹坑。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跃起,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一块微凸的岩石,右脚险险踩在一处石缝,身体紧紧贴在湿滑的崖壁上。然后,他举起锤子,将一枚岩钉狠狠砸进头顶一处坚实的岩缝。
“铛!铛!铛!”锤击声在风雨和悬崖间回荡,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下方,所有虎贲卫张开了携带的简易皮盾,紧张地仰头望着,防备可能有碎石或被惊动的毒蛇掉落。
陈忠的动作快而稳,仿佛不是在万丈悬崖上搏命,而是在平地施工。钉好第一枚岩钉,挂上绳索,他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一段,寻找下一个着力点,再次钉钉、挂绳。
雨水不断流进他的眼睛,流下他的手臂,他却恍若未觉。很快,一条由岩钉和绳索组成的、摇晃却实在的“天梯”,在腐朽的古栈道旁向上延伸了十余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