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通往五丈原的崎岖山道,腊月初一,清晨至午后
天,终于完全亮了。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但比前几日稀薄了些,偶尔有惨淡的阳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蜿蜒湿滑的山道上,照在一行沉默而缓慢移动的人影身上。
只有七个人了。
陈忠走在最前,左胸的伤口用烧红的匕首草草烙过,又用干净的布条死死勒紧,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走得很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林。
他的背上,除了自己的行囊,还多了一个牺牲同伴的骨灰袋——只有极少一点,混合着泥土,是他们在石台上匆忙焚烧后能带走的所有。
他身后,是四名还勉强能走的虎贲卫。人人带伤,有的瘸着腿,有的吊着胳膊,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都紧紧握着兵器,警惕地走着。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也背负着牺牲战友的遗物——一块染血的号牌,半截断裂的佩刀,甚至只是一缕割下的头发。
再后面,是两名伤势较重、无法行走的虎贲卫,被用树枝和藤蔓、衣物扎成的简陋担架抬着。抬担架的,是凌熠和杨珩。
凌熠在晨间短暂的昏迷后,被“兑”卦那强大的滋养之力强行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状态极其糟糕。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坚持不肯躺在担架上,用杨珩的肩膀和一根削尖的树枝作拐,咬牙跟着队伍。抬担架,是他能分担的、最重的工作。
杨珩的状况稍好,但也是强弩之末。她清丽的面容上沾满尘土和干涸的血迹,眼圈乌黑,嘴唇因干渴和寒冷而开裂。
她一手搀扶着凌熠,一手还要时不时帮凌熠调整一下抬担架的位置,自己的书笈早已丢弃,只留下了最重要的帛书副本、笔记和凌熠的时空枢——此刻正紧紧贴身藏在她的怀里,用体温温暖着,也感受着其中那稳定、却沉重的搏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压抑的喘息,担架摩擦地面的吱呀声,以及山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比任何痛哭和哀嚎都更能表达此刻的心境。
二十名生龙活虎、忠心耿耿的白毦精锐,出营时尚有豪情与决绝。短短数日,血染栈道,魂断狭谷,如今归来的,只剩下这七个伤痕累累、形同枯槁的残兵,和一个用巨大牺牲换来的、冰冷沉重的“希望”。
每一次看到同伴空出的位置,每一次感受到背上那微不足道的重量,每一次听到身后担架上伤员因颠簸而发出的、压抑的痛哼,陈忠和其他虎贲卫的心,就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
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那些爽朗或憨厚的笑容,那些一同训练、一同厮杀、一同在寒夜里靠在一起取暖的兄弟,就那样永远留在了身后的群山之中,尸骨难全。
悲伤吗?痛彻心扉。
后悔吗?绝不。他们完成了任务,保护先生和杨公子带回了最关键的东西。这是军人的天职,是承诺的重量。
但正是这份“不后悔”,让那悲伤更加深沉,更加尖锐,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凌熠的感受,更为复杂。他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那些年轻虎贲卫温热的鲜血上。赵六被水卷走时的呼喊,石台上那些为他挡刀而倒下时最后的眼神,还有最后那濒死同伴“保护先生回去”的遗言……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握紧了胸前的衣襟,那里藏着时空枢。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八种能量圆满循环的和谐与强大,尤其是那新得的、“兑”卦能量的温润与稳定。这就是希望,拯救丞相的希望,或许也是改变更多事情的希望。但此刻,这希望仿佛有千钧之重,浸满了忠诚的鲜血。
他想起诸葛锦囊中那句“保火种为上”。这些虎贲卫,用生命保护了他和杨珩这两个“火种”。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成功,否则,这些牺牲将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