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责任、悲伤、以及一股不肯熄灭的、名为“必须完成”的火焰，在他虚弱的身体里交织、燃烧，支撑着他一步步向前挪动。

杨珩感受到了凌熠身体的颤抖和那份沉重。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搀扶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为他分担更多一点重量。

她的目光，时而担忧地看向凌熠惨白的侧脸，时而望向北方，那是五丈原的方向。丞相的病，不知又恶化了多少。他们必须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山路似乎永无尽头。疲惫、伤痛、饥饿、干渴，如同跗骨之蛆，折磨着每一个人。所剩无几的干粮早已吃完，水囊也快空了。

他们只能靠偶尔找到的、未冻住的岩隙水解渴，靠杨珩辨识出的、几种勉强可食的块茎和树皮果腹。

速度越来越慢。抬担架的凌熠和杨珩，几乎是在用意志力拖动脚步。那两名重伤员的情况也越来越糟，高烧，呓语，伤口在简陋的处理下开始恶化。

黄昏时分，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冰冷的雨夹雪。雨水混着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很快浸湿了本就单薄破烂的衣衫。寒意如同无数钢针，扎进骨头缝里。队伍不得不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暂时躲避。

陈忠清点人数，检查伤员，安排警戒。

凌熠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仿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珩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蘸着冰冷的雨水，为凌熠擦拭脸上、手上的污迹，又将最后一点点捣碎的草药敷在他自己简单包扎过的、因反噬而崩裂的虎口伤口上。

“先生，喝点水。”杨珩将水囊递到凌熠唇边，里面是刚接的、冰冷的雨水。

凌熠勉强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也带来更深的寒意。他睁开眼，看着杨珩同样憔悴却依然清亮的眸子，沙哑地问：“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杨珩看了看天色，又回忆了一下地图和这几日的路程，低声道：“若不再遇敌，不再迷路，以现在的速度……最快也要明日黄昏，或许……后日清晨。”

后日……腊月初三。距离他们离开五丈原，已经过去了十三天。距离丞相生命的极限，还有多久？

凌熠的心狠狠揪紧。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看向陈忠：“陈队长，不能停太久。必须连夜赶路。伤员……轮流背，或者做更简易的滑橇。我们必须抢时间。”

陈忠看着凌熠那几乎风一吹就倒、却燃烧着惊人意志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两名已经意识模糊的重伤员，咬了咬牙：“好！休息半个时辰，然后连夜走！把能丢的东西都丢了，只带兵器和要紧的！伤员……我来背一个，你们轮流背另一个！”

“队长，你的伤……”

“执行命令！”陈忠低吼。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融入苍茫的暮色和冰冷的雨雪之中。陈忠背上背着一个重伤员，另一个由还能走的虎贲卫轮流背负。凌熠和杨珩相互搀扶，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夜幕降临，山林漆黑如墨，只有偶尔云开时，微弱的星光照亮湿滑险峻的山道。队伍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凭着陈忠丰富的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归家方向感，艰难前行。

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鲜血混合着泥水，浸透了衣衫。喘息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停。只有沉默，和沉默之下，那钢铁般不肯折断的脊梁。

希望，是如此沉重。

归途，是如此漫长。

但他们，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