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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离山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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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抵达县城时已是黄昏。

程真最后一个下车,去火车站的公交已经没了,他拦了辆三轮车,车夫是个黝黑干瘦的中年人,叼着烟问:去哪儿?

火车站。

走咧!

车夫一蹬踏板,三轮车吱呀呀驶入暮色。

县城很小,很快就穿过主街,路边摊贩在收摊,烧饼炉子冒着最后的热气,水果摊上堆着蔫了的苹果,程真看着这些熟悉的市井景象,却觉得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与他无关。

火车站上世纪的老式建筑,墙上刷着斑驳的绿漆,候车室里寥寥几人,长椅上的海绵都露了出来,程真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慢车。

还有三个小时。

他抱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半旧的登山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个竹筒水杯——坐在长椅上,对面墙上挂着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大得空旷。

他拿出竹筒,摩挲着上面那朵山茶花。刻痕很深,每一刀都很用力,像要把什么凿进骨头里。简身已经被他摸得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列车进站,车皮斑驳,窗户脏得看不清外面,程真找到自己的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他对面坐着一对母子,孩子大概三四岁,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的光渐渐后退,程真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这个小县城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远处几点模糊的灯火,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就是漫长的、黑暗的旅途。

他想起离开时的那个清晨。

雾浓得化不开,整座山都浸在奶白色的雾气里,孩子们挤在教室门口,一张张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小满扯着他衣角,声音小小的:程老师,我想要红色书包……

春妮低着头:奶奶眼睛疼……

铁柱挠着头:我爷腿……

最后是柏里。

少年站在人群后面,没挤上来,只是远远看着他,晨雾在他身边流动,把他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清晰,黑得像山里的夜,亮得像夜里的星。

程真走过去,视线与他平齐:想要什么?

柏里抿紧唇,很久才说:高三的练习册,多带几本。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石块。

好。

程真说,我给你带,最新版的,最好的。

柏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点头,很轻,但很用力。

车窗外,黑暗无边无际,程真闭上眼睛,却看见更清晰的画面——

柏里在雪地里一家家送柴,肩上的柴捆比人还高,每一步都深深陷进雪里。

柏里在台风下做题,眉头紧锁,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解出来时眼睛倏然一亮。

柏里说“我会回来养这座山”时的平静,说“那我等着你”时的笃定。

那个少年,有最不肯认命的眼睛,那样的眼睛,不会流泪,不会哀求,只会看着你,直直地,深深地,像在说:我信你,你别骗我。

程真睁开眼,看见窗外终于有了光——是路过一个小镇,零星几盏灯,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他脑子里都少年在院子里劈柴,手臂肌肉绷紧,斧头举过头顶,晨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眼神专注地看着木柴,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程真见过最不肯认命的脸。

列车继续行驶,哐当,哐当。车厢里的灯忽明忽灭,像喘息的病人,程真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梦见回到了山村,雪还没化,教室的窗户破了,风呼呼往里灌,孩子们冻得发抖,却还抱着书,一遍遍念他教过的诗,柏里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本《平凡的世界》,扉页已经翻烂了,却还紧紧攥着。

程老师,少年看着他,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书呢?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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