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
云层低垂,沉闷的湿意,远处传来闷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滚。
要下大雨了。
他想起柏里,少年早上出门时没带伞。
同学们,今天提前放学,程真合上书本,大家收拾东西,赶紧回家,路上小心,别跑,别滑倒。
程真走到窗边。
天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山顶,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哗哗的,像千万根细针从天上撒下来。
雨幕很厚,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模糊了,院子里很快积起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孩子们陆续离开教室,教室里只剩下程真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雨,雨很大,很急,远处的山完全看不见了,近处的树在风里疯狂摇晃,枝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他想,柏里应该到家了。
少年腿还没好透,这样的天气,会疼吗?会想起那个雨夜,他背他回家吗?
正想着,他看见雨幕里出现一个人影。
很模糊,在雨里踉踉跄跄地走。
没打伞,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走得很慢,很艰难,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是柏里。
程真心一紧,冲进雨里。
他跑到柏里面前,少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被雨打得睁不开,眯成一条缝,嘴唇冻得发紫,在雨里微微颤抖。
你怎么回来了?程真大声喊,雨声太大,要把声音盖过。
柏里抹了把脸,看清是他,愣了一下。
程老师?您怎么……
先回去!程真抓住他的手臂,扶着他往学校走。
程真扶着他,走得很慢,很稳,雨打在脸上,很疼,但他顾不上,风很大,几乎要把人吹倒,但他站得很稳。
因为他扶着的人,在抖。
不是冷的抖,是疼的抖,他能感觉到柏里身体的僵硬,能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
腿疼?程真问。
嗯。
柏里咬着牙,没事。
回到教室时,两人都湿透了,程真关上门,把风雨关在外面。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哗哗的,不停歇。
程真去里屋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柏里,擦擦,别着凉。
柏里接过,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毛巾粗糙,但干燥。
程真也擦了擦,然后去生火,炭盆在教室角落,他添了柴,点了火,火苗慢慢燃起来,驱散了屋里的湿冷。
过来烤烤。
程真说。
柏里走过去,在炭盆边坐下,火很暖,烤在身上,驱散了寒意,但他的腿还在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
程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火苗,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疼得厉害?程真问。
嗯。
柏里点头,下雨天就疼。
程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去县里,这样的天气,会更难受。
柏里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县里湿气重。
程真说,而且,没有这样的火烤。
柏里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没事,我能忍。
程真看着他,看着少年低垂的头,看着火光照亮的、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少年蹲在门外哭的样子。
也是这样倔强,这样不肯示弱。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柏里,程真开口。
嗯。
去了县里,疼的时候,别忍着,要跟老师说,要去医院看,要吃药。
嗯。
想家的时候,就写信,打电话,或者,周末回来看看。
嗯。
遇到困难,别自己扛,要找人帮忙,要找……找我。
柏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亮得像燃着火。
您会在吗。
我会,程真点头,我保证。
柏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他顿了顿,又说,程老师,您知道吗,我刚才回来,是想找您。
找我?
嗯。
柏里点头,雨太大了,我走不回去,想在学校躲雨,等雨小点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