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山间特有混合了草木清香的微凉,铁柱爷爷家的堂屋里,今晚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方桌,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常菜——菜色不多,却摆得满满当当,是铁柱爷爷用一下午时间,倾尽所有拿出的心意。
桌边围坐着几个人,老人穿着浆洗干净的衣服,腰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脸上是掩不住混合了激动骄傲和一丝深藏不安的红光。
他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黏在坐在对面的孙子身上。
铁柱坐在柏里旁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是那种长期接受良好教育形成的、不自觉的仪态,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低着头,小口地扒着饭,偶尔在爷爷夹菜时,低声说一句“够了,爷爷,我自己来”。
柏里和程真坐在铁柱的另一边,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喜悦是真实的,但喜悦之下,是巨大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铁柱爷爷几番欲言又止,枯瘦的手拿起酒杯(里面是柏里带来度数不高的米酒),又放下,嘴唇翕动着,最终还是他自己,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带着颤音开口:
柱啊……这次回来,能住几天?学校那边……没啥事了吧?
铁柱放下碗,抬起头:爷爷,学校那边,都办妥了,毕业证,学位证,都拿到了。
他从放在脚边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两个硬壳的红本子,推到桌子中央,红色的封皮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庄重,也格外刺眼。
铁柱爷爷颤抖着手,拿起其中一本,凑到灯下,眯着昏花的老眼,仔细地看。其实他认不得几个字,但那上面烫金的校名和“毕业证书”几个大字,还有孙子那张穿着学士服、表情严肃的一寸照,却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全部的目光,将证书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是如释重负,也是无处着落的空虚。
短暂的寂静后,铁柱再次开口:我这次回来,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爷爷苍老的脸,不走了。
不走了。
三个字,很轻,却像三块巨石,投入一潭刚刚恢复平静的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铁柱爷爷猛地抬起头,攥着证书的手一抖,不敢置信地看着孙子:不……不走了?柱,你说啥?你不回城里了?那工作……工作咋办?你不是说,学校推荐了那个啥……大公司?
老人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在他朴素而固执的认知里,孩子读书,就是为了“跳出农门”,就是为了不再重复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铁柱深吸一口气,迎上爷爷焦急的目:爷爷,学校是推荐了工作,是家大公司,在省城,待遇也不错,但是,我没签。
为啥?铁柱爷爷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
因为。
铁柱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我在城里读书这几年,每次放假回来,看到村里的样子,看到您一年比一年老,腰越来越弯,看到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地荒了,房子空了,心里……就堵得慌。
我学的是农业技术,书本上的知识告诉我,咱们这里的山地,气候,水土,其实很适合发展中草药种植,是优势,不是劣势,可现实是,咱们守着金山银山,却不知道怎么用,只会用最笨的方法,出最苦的力,赚最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