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视线,毫不犹豫地,落在了人群后面,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那里,一老一小,静静地站着。
奶奶她站得笔直,那骄傲如此厚重,如此毫无保留,仿佛穿透了时空,将她这大半生的等待,对早逝儿子儿媳未尽的念想,毫无保留地投射在孙子的身上。
她站在那里,她在用整个生命,为她的孙儿感到自豪,那自豪的光芒,几乎照亮了她周围的空气。
而紧挨着奶奶站着的,是程真。
阳光同样落在他身上,给他清瘦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也让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清晰的阴影。
程真没有看前方热闹的人群,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人群最前方那个身影上。
当柏里说出“没什么好说的”、“是应该的”时,程真那一直微蹙的眉头,似乎锁得更紧了些,他眼中没有奶奶那样的灼热骄傲,也没有周围乡亲们的兴奋激动,那里面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情绪。
那不是高兴,不是兴奋,甚至不是单纯的骄傲,那是一种……近乎压抑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程真看着柏里,看着他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也最孤独的位置,听着那些真诚的赞誉,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期望。
他看到的,不只是此刻成功的剪影和荣耀的瞬间,他看到的是过去这几个月,乃至更久的时间里,柏里近乎燃烧生命般的奔波劳碌——是无数个深夜里,伏在昏黄灯下对着一堆数据和图纸眉头紧锁,烟灰缸堆满烟蒂的背影;是烈日下,扛着沉重的钢架,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一步一踉跄,汗水在黝黑皮肤上冲刷出道道白痕的脚步,是暴雨夜中,挺直脊梁,嘶吼着指挥,浑身湿透却眼神亮得骇人的决绝,是那双被铁锈,泥土和粗糙工具反复磨砺,布满了新旧血泡和厚茧,此刻或许还在隐隐作痛、却稳稳垂在身侧的手……
这太不容易了。
他为他感到骄傲,是的,毫无疑问。
但更多的,心疼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多想能替他分担更多,可他知道,这是柏里自己选择的路,是他必须独自扛起的属于他的山。
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奶奶身边,带着心疼的目光,看着他,陪伴他,告诉他,我看见了你的所有不易,我心疼,但我也在,一直都在。
柏里的目光,锁定了那个角落,锁定了那一老一小两道身影,锁定了那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深沉的目光。
他看着奶奶的骄傲,那是根,是血脉的认同与荣光,是他所有疲惫和坚持背后,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动力之一。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程真脸上。
四目相对。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碰撞、缠绕、渗透。
柏里从程真的目光里,读懂了太多,程真的沉重,是因为懂得他的“不易”,而这懂得本身,就是最深沉的懂得与最无言的支撑。
奶奶的骄傲,是根,是来处,是血脉的鞭策与荣光,而程真眼中的沉重和心疼,是懂得,是归处,是灵魂最深处的抚慰、共鸣与并肩。
这一老一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在炽烈阳光的角落,支撑着他,理解着他,让他不至于在赞誉中迷失,也不至于在重压下垮塌。
阳光依旧炽烈灼人,基地依旧反射着刺目而冰冷的光芒,人群前方,是尚未散去的赞誉与更加沉甸甸的期望,人群后方,是令人心酸的骄傲与深沉入骨的懂得与心疼。
而他站在中间,站在光与影、赞誉与压力、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上,沉默如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