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塘
人间的天,总是比鬼域亮的。
方舟舟仰头望着那片雾蒙蒙却透出暖意的天光,浑身不自在。
不是说他没晒过太阳,只不过从前多阴雨夜半出行,甚少于晨光初照时分走入人间,而他的不自在,似乎也不仅仅来自于这天光,这东西交界的低洼地带总给他一种抓心挠肝的焦躁不安。
他应该没有热怒症吧。方舟舟挠挠头发。
【白将大人,咱们这是直接进省城?】
【不急。】
白云站在公路边的土坡上,远眺着前方绵延的楼宇轮廓。
涟塘的省城不算繁华,百年前便以农桑为主,如今虽起了高楼,骨子里仍是股慢吞吞的旧气。
空气中隐约飘着炊烟与潮湿泥土的味道,【先找鬼兽。】
方舟舟身子一挺,【那需要我帮忙找吗?】
鬼校级别的鬼兽,他火眼金睛分分钟就能给他找出来。
【嗯。】白云颔首,收回远眺,目光回落,面容在光照下显出几分朦胧阴霾,【麻烦舟舟了。】
【没问题!】
少年眼瞳暗金浮动,此方天地间的色彩显出本相,也就在他看清真实的瞬间,震惊、茫然、惊叹,也暴露了少年溢于言表的情绪。
他见过鬼域的四城流光,见过阴气凝成的黑雾翻涌,见过鬼火灯笼连成一片的紫红光海,见过人间烟火,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万物皆气。
目之所及的大地都泛着淡淡微光,气运的金芒笼罩着这一片地带的每个生物。
方舟舟仰头,七彩的光带在云层背后缓缓流淌,彼此交叠又分离,时而如丝绸垂落,时而如江河倒悬。
他看得久了,甚至能分辨出哪条光带在变淡,哪条在变浓。
【白将大人。】他的声音有点发虚,【这地方……气运浓得不太正常。】
这个涟塘,有点东西。
【嗯?】
白云偏头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方舟舟指了指头顶,【天上一层一层的,像极光似的,地上也是,土里也是,连那只咱们要消灭的鬼兽都裹着……】
他顿了顿,【不对,不是裹着,是被气运腌入味了,总之就是不同寻常,它的眼里有灵光,不似寻常被戾气腐蚀的疯狂。】
白云从他脸上移到天空,又移到远处的原野,他当然是看不到的,但他没有否认方舟舟的所见。
【与人间其他地方相比呢?你可有见过类似的?】
【我去的地方不多,但我可以肯定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
方舟舟实话实说,下意识往白云身边靠了半步,【我去过的地方的气运尤其是南北两端,都是沉寂的,像被什么压着,这里的……活泛得过分了。】
活泛。
白云把这词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说话,迈步走下土坡。
【先杀鬼兽。任务要紧。】
这个兰河县,来对了。
……
那只鬼兽是埋藏在城郊废弃砖窑里的土蛟。
这东西一身泥甲,鳞片缝隙中渗出腥臭的黑水,一甩尾便将半面砖墙抽得粉碎。
方舟舟被那尾巴扫出的劲风掀了个跟头,爬起来时满脸是灰,却咬牙冲了上去!
大人不打算动手是想磨练他,他不能如此没用,连同级的畜牲都打不过!
他没什么章法,全靠本能与直觉,短刃捅进土蛟眼窝时,那畜牲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地。
方舟舟骑在蛟首上喘粗气,短刃消散,双手还死死扣着蛟鳞没敢松。
【打得不错。】
白云站在三丈外,袖手旁观到现在才开口。
方舟舟抹了把脸,【我差点被它尾巴抽进砖窑里。】
白云没接话,走上前检查鬼兽的残骸,指尖一缕鬼力探入土蛟的颅腔,那里有一枚拇指大的黑核,鬼有鬼核,兽有兽核,也是任务交接的凭证。
他取了核,顺手将兽尸挫骨扬灰,黑水化烟,泥甲碎成凡土,撤去结界,将此地恢复原状。
【咱们接下来是回去吗?还是在这里逛逛?】
少年眼中蠢蠢欲动,显然不想这么早回鬼域,这里这么特别,他想探探究竟。
至少让他搞明白这里气运为何如此浓烈,为何,让他悸动非常。
【我曾去过中域藏书阁。】
白云语气平淡,似乎是在说什么不相干的事情。【涟塘,天下三大地脉之一的气运源头,南北地脉已被窃取,东西地脉还在,就在我们脚下,看来,我们来对了地方。】
方舟舟心有不妙之感。
【白将大人,】少年小心翼翼地问,【地脉气运这种事,不该是鬼君大人他们管的吗?】
【是如此,但……】
白云看向方舟舟,里面暗涌的墨色令少年心惊胆战。
【舟舟,你知道气运被窃取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人间会完蛋,鬼域也差不多会爆满,所以才要消灭偷窃者。】
白云站起身,【你说得对,可不止。】
【不止是偷窃者。】
目光扫过荒芜的桑田,远处的县城灯火在暮色里星星点点,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日宴会上与她相谈甚欢的君主。
多么瞩目,他知道了是谁帮助的她进入鬼域,也只有他,这位掌控者才有资格打破常规。
那两百年前,少女突然说要离开,摇身一变成为国之殇灭的推手,世人口中的妖后,这其中,是否也有类似的幕后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