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的风沙依旧往复，石屋里的光景，却一日比一日不同。

夜畅的伤势恢复得极稳，如今早已不用整日卧榻休养。每日晨光初露，他便会独自走出石屋，沿着谷间小径慢慢踱步。起初步履还有些滞涩，如今行走间已然从容不少，抬手活动肩背、舒展筋骨，昔日沙场将军的挺拔姿态，渐渐回来了大半。

玲珑依旧寸步不离地照拂左右。晨起熬药、三餐温食、入夜添被，数月朝夕相伴，早已成了她刻在习惯里的事。只是看着夜畅一日比一日康健，出山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心事，便愈发翻涌难平。

这天傍晚，落日熔金，将连绵沙丘染成暖赤色。谷里风势渐缓，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轻响。夜畅独自站在谷口，眺望着远方通往外界的路，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归意。

玲珑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过来，将瓷碗递到他手中。指尖不经意相触，她心头轻轻一颤，连忙收回手，垂在身侧微微蜷起。

“今日走了许久，身子可还吃得消？”她轻声询问，语气里是早已融入日常的关切。

夜畅接过药碗，浅饮一口，淡淡笑道：“无妨，筋骨活动开了，反倒舒坦许多。想来再过几日，便能彻底动身离开了。”

这一句“离开”，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玲珑心上。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抬眼望向他挺拔的侧影，目光里缠上浓浓的不舍。

从他重伤昏迷被自己救回石屋，到如今能行走自如，整整数月光阴。这荒谷人迹罕至，向来孤寂清冷，是这个落难的将军，让日复一日的岁月多了烟火气。她守着他、陪着他，看着他从奄奄一息到渐渐康复，这份相处，早已成了她平淡生活里最珍贵的光景。

她清楚地知道，这里从不是他的归宿。他的军营、他的将士、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都在谷外的大千世界。他本就属于金戈铁马，属于万里边关，不属于这一方偏僻荒谷，更不属于她。

道理她全都懂，理智也一遍遍告诫自己，当初便已决定收起爱慕，只做陌路恩人。可人心终究不是笔墨写下的规矩，哪里说收就能彻底收住。

夜深之后，石屋内灯火摇曳。夜畅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盘算着出山之后如何整顿军营、清查内奸。玲珑坐在一旁整理药篓，指尖抚过干燥的草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榻上之人。

屋内静悄悄的，能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声。这样安稳相伴的时刻，往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她悄悄在心里奢望：要是时光能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了。

慢到可以让她再多陪他几日，多守这一段独处的岁月。不必去想他心中另有他人，不必去想即将到来的别离，就只是简简单单，守着这间石屋，陪着眼前这个人。

她也明白，这份期盼，是彻头彻尾的私心。

明知他心有所属，明知自己的情意注定无果，却还是贪恋这份朝夕相处的温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送别。可转念一想，她又在心底轻轻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