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她便去找了刘主簿,想将旧驿馆的底档调出来查看。
刘主簿胖胖的脸一笑,挤出好几条褶子,眯成缝的眼睛盯着徽月:“秦幕僚怎么想起来看着旧驿馆的底档了?”
“路过看见这院子荒废成那样,想看看是什么原因。”
庖艺义学的事县衙里只有她、吕宴池和张县丞知晓,吕县令既然没有告诉刘主簿,自己也没有透露的必要。
刘主簿让她稍坐,拎着一串钥匙悠悠哉哉去了后面,回来时手上拿了两页纸。
“秦幕僚且看。”
是旧驿馆的四至清册和驿馆房屋间数总册。
徽月翻了翻却没看见最想看的的东西:“敢问主簿,这地契不在底档里吗?”
“喔,你说地契啊……”刘主簿不紧不慢解释道,“这都是陈年旧档了,散得散,丢得丢,本官正叫人重新整理,且得登上几日呢。”
“麻烦刘主簿整理好告知徽月一声。”
“自然,自然。”
过几日徽月再去,刘主簿依旧是笑眯眯地用着这套说辞。
徽月觉察出一丝不对。
这老家伙不会也对旧驿馆感兴趣,想留作他用吧?
可只是怀疑没有实证,徽月不好妄自揣测,只问了还需几天。
刘主簿话说得滴水不漏,直说如今县衙人手短缺,实在是个个赶着加班,若是整理好第一时间便告知徽月。
既没说不给,也没说什么时候给,底档就这么在他手里攥着。
可地契是关键,这地段究竟是衙门公产还是征用的私产,如若不搞清楚,势必对后续义学有影响。
第二日一早,徽月又出现在刘主簿桌前。
一样的对话,一样的说辞。
徽月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刘主簿,人手竟短缺到这种程度?”
“可不是吗!都是同僚,我有何理由欺瞒与你?”刘主簿依旧是一尊笑面佛的模样,“年轻人不要太心急,凡事事缓则圆。”
徽月也不争辩,出门转头去了二堂。
“吕大人,听说衙门档案整理缺人手,不知道能否调县学的学生前去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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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吕宴池授意,徽月当即带十名县学学生来找刘主簿,以协助整理档案兼增实务历练为由,留在了主簿院。
刘主簿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仍云淡风轻,更为县学学生准备了一应茶水点心。
众人齐心,不过一日便将所有档案誊写、整理完毕。
那册夹在樟木箱底的庆安十一年公产清册被她翻了出来,旧驿馆“地属官中、永为县廨公产”的条目赫然在册。
地契到手,她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谢过县学众学生,又将勘验图与修缮预算递进府衙,心里总算踏实了几分。
可这份踏实底下,总压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那凉意便是刘主簿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她这几日出入县衙,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感觉到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在某个角落里盯着她。
廊下、月洞门后、窗户缝里,那目光像蛛丝一样黏在背上,越挣扎缠得越紧。
可等她回头去看,刘主簿永远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或捧着茶盅与人说话,或低头翻着簿册,噙着笑和她打招呼。
愈是这样,徽月愈是警觉。
她想起吕宴池那日的叮嘱。
“这旧驿馆荒废多年无人问津,刘主簿早就在心里将它划作了自己的地盘,只等着合适的时机挪作自家库房。县衙里的公产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像这种偏僻破败的旧院子,最容易被悄无声息地‘消化’掉。我政务繁杂,未必桩桩件件都能盯到,再者刘主簿在县衙扎根多年,人脉盘结,很多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你横插进来,硬生生把刘主簿嘴边的一块肥肉给叼走了。怕是他心里早就记恨上你了……”
徽月倒不怕他明着来,怕的是暗处使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