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月着实惊讶了一番。
书籍在大周着实金贵,活字印刷与雕版印刷尚未问世,读书人之间最常用的法子仍是抄书。一则省下购书的花销,二则抄一遍便多一分记诵,三则手头紧了,还能替人代笔换几文补贴家用。
寻常市井间,一本《三字经》都能卖到几两银子,这便是寻常人家读不起书的最根本缘由。
纸墨皆金,字字值钱。
徽月走近,蹲下身子翻了翻箱中的书册,多为《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这类最基础的启蒙读物。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却打理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是爱书之人。
她抬眸,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望向江居澜,一时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居澜被那道目光盯得后背发毛,索性耸耸肩摊开手道:“不要搞得好像我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般……”
“确实让人觉得不安好心。”徽月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江县令这是给义学的贺礼?”
“给秦幕僚的贺礼。”江居澜纠正道,“这几册都是我幼时读书时亲手抄的,在家中搁了多年,积灰罢了。想着与其任它虫蛀鼠啮,不如送到义学去,好歹也算物尽其用。”
他随手翻了一卷,忆起当年灯下磨墨的时光,面上那道惯常的疏离面具便卸下了几分。
“《论语》《诗经》这种大部头的,我当时也只来得及抄上一两册。待孩子们把这几本认全了,往后自己便能抄写了。”
徽月接过册子翻了翻,字迹端正严谨,一笔一画皆透着功夫。
心里虽承了这份情,警惕却并未全然放下。这位江县令平日里可算得上无利不起早,送食盒是为了顺道套话,买种子也要磨着让卖家让几分利,这回捧着书来,怕不是又打着什么算盘。
“江县令厚意,徽月替义学将来的学子谢过。”她合上册子,似笑非笑地抬眸看他,“不过江县令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回又想要什么?”
江居澜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像找好了量角器:“秦幕僚这话说的,在下是那种人么?”
“是。”徽月答得干脆利落。
一旁的怀均目不斜视,腮帮子却微微鼓了鼓,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我是诚心来送贺礼的。”江居澜叹了口气,神色认真了几分,“那日集市上秦幕僚帮着松溪减了现银,我便说过他日必定回报。大丈夫一言既出,岂有食言之理?”
徽月将信将疑地挑了挑眉,到底还是觉得这人绝不吃亏的性子,断不会白白送她一箱子书来。
许是这目光太过锐利,盯得江居澜往前踱了两步,停在她耳侧,低声道:
“要说私心,江某也不是没有。前几回与秦幕僚相处不算和睦,我这心里也存着几分遗憾。此番借着送书,也是想与秦幕僚把话说开、把路走顺。”
他话到此处,笑意微微一敛,恍若卸下了什么面具:“秦幕僚脑中不知藏了多少令人惊叹的点子。松溪与竹源,相去不过数里,日后若有什么好事,还望秦幕僚莫忘了提携松溪一把。”
坦诚才是唯一的出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徽月倒也未再踌躇,只干脆一颔首:“成。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世间岂有独肥一隅、不恤四邻的道理?独木难支,独坊难市,与其各家自扫门前雪,不若彼此搀扶着将前程铺大了,人烟一聚,百业自兴,那才是长久相帮、共同壮大的正理。”
江居澜嘴角弯了弯,眼底浮上几分真切的笑意,拱手道:“那便一言为定。待义学开学那日,秦幕僚可一定要给江某下帖子,江某必亲自登门来贺!”
说罢转身告辞,月白直裰的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徽月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很快又收回目光,喊了两个皂吏来,帮着把木箱抬到义学后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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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敲定了识字先生和账房先生,徽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一半。
可庖艺义学,这最要紧的庖艺师傅还没着落,这事究竟不能算成。
药膳这门,她手里有系统,从古至今的方子只要花钱便能买到手,倒是不用多费心。
至于其他手艺人……竹源镇上手艺好的厨子她心里有数,扳着指头从街头数到街尾,少说也有七八位能撑得起席面的。可教娃娃跟自己做是两回事,得肯耐得住性子,得愿意暂时丢开自家营生,还得别嫌义学给的束脩薄。
徽月在灯下算了又算,把镇上有名姓的手艺人筛了三遍,才提笔列了张单子,预备挨个去请。
头一个自然是小园。
这丫头原先在孟府就爱琢磨吃食,如今靠着摊子立住了身,愈发爱研究。收了摊子,下午便和路青芜挨在一处,对着徽月从系统里买来的食谱研究。
说来也怪,同样的食材,同样的步骤,小园肯花心思,做出来便就是比旁人好吃。
同样是三黄鸡,同样的酱油黄酒冰糖,旁人照着方子先腌后烧,火候到了便出锅,肉是熟了,滋味只在皮上浮着。小园却多等了一刻小火慢煨,每隔一盏茶的工夫便掀盖往鸡身上浇一勺汤汁,反反复复浇上七八回,让鸡肉在汤里慢慢吃透了味。出锅时皮色红亮如琥珀,筷子一拨便骨肉分离,连贴着骨头的肉都浸满了酱香,吃起来软烂入味,一点都不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