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月挑了个午后和她说这个事儿,小园正和路青芜蹲在院子里晾萝卜干。听完徽月说要请她去义学当先生,小园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稳。
“我?”她睁大了眼,和身旁的路青芜面面相觑,“我就只是摆弄点食材挣点营生,当不得教人的先生……”
一旁路青芜一脸羡慕和崇拜:“小园你好厉害……”
谁知徽月指了指她:“你也去。”
“啊?”这下两人一起傻眼了,路青芜手里一根萝卜干啪嗒掉在地上。
“小园负责红案,青芜负责白案。”徽月把两人拉起来,拍了拍她们裤脚的土,“我仔细想过了,你们去最合适。一是你们年轻,跟孩子们亲近,娃娃们瞧着你们不怯,肯上手。二是你们的手艺都是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从不会到会的过程记得清清楚楚,讲给娃娃听比大厨讲得透。大厨做了二十年,许多事成了本能,反而不记得当初怎么学过来的。三是……”
徽月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停,“旁人不知道你们吃了多少苦才把摊子撑起来,可是我知道。让孩子们看看,靠手艺吃饭,有前途。”
小园低下头不说话了,脚在地上碾着片落叶。路青芜咬着唇看看小园又看看徽月,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可我怕教不好……”
徽月也不催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萝卜干捡起来塞回路青芜手里,随口道:“我只给你们下帖子,来不来你们自己掂量。若是不来,我可便去找旁人了,镇上手艺好的多也有。”
说罢,回到北屋在案前写写画画。
两个女孩子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然后拉着手走到徽月面前。
“姐姐,我和青芜决定了,”两个小丫头一脸坚定,“我们要帮更多的穷苦孩子立起来!”
徽月点点头:“那就成,姐姐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课程紧着你们摆摊后的时间,不会占用太久。”
两人欢呼雀跃着凑在一处,钻研起了要教什么,从哪教起。两双眼睛扑哧扑哧闪着光,她们要亲手给孩子们早上飞向幸福生活的翅膀。
徽月见她们认真的模样,心里踏实了不少。
后面她又专门跑了几天集市,寻了几位手艺扎实的师傅。卖豆腐的王老汉、做腊肉的孙屠户、专卖河鲜的陈七、做鱼兜子的吴小郎君……挨个上门去谈,请他们每月来义学一天,教孩子们认食材、辨好坏、学些刀工火候的皮毛。
几位师傅起先都推辞,说自家小本买卖经不起耽搁,可徽月把义学的章程摊开来给他们看。上午识字、种菜、买菜,下午才教学,每旬只占一天。又说了束脩虽薄却从不拖欠,几个老师傅面子上过不去,到底都点了头。
陈七还多说了句:“让娃娃们来我摊上认鱼也行,省得你来回跑。”
尤其是吴小郎君。
吴小郎君年方十七,父母早亡,一个人摆摊养着祖父祖母。
他做的鱼兜子是三代传下来的手艺,鸡汤鲜香醇厚,鱼肉粉白莹润,咬一口滑嫩至极,连汤都要喝得一滴不剩。镇上人都说,吴家三代研究这一道鱼兜子,是传家的本事。
徽月心里明白,这样的手艺人家绝不会轻易外传,可哪怕教些杀鱼、剔骨、做鱼茸的边角功夫,也够孩子们受用不尽。
去时,吴小郎君正在灶前忙活,听完来意他愣了好一会儿,低头搓了搓围裙:“我……我这个,娃娃们能学会么?杀鱼剔骨瞧着容易,手上没劲根本做不来。”
“怎么不能?”徽月笑道,“你那鱼茸搅上劲的力道、面皮擀多薄、汤要熬到什么火候,桩桩件件都是真功夫。你肯教,就有人肯学。再说了……”她放低了声音,“义学这边,只消传授些基础的手上功夫就行。至于那些独门的调馅配方,那是吃饭的本事,义学绝不强求。”
吴小郎君耳根红了一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又像是觉得惭愧,低了头半天才点了头:“成,我每日巳时过后去……带一桶现煮的汤,教娃娃们看一遍捏兜子的手法。旁的我不敢说,杀鱼、片鱼、剁鱼茸,保管教扎实了。”他忽然顿住,像怕东西要钱似的慌忙补了一句,“鱼、猪油、鸡蛋,我自己带就行!不用义学出。”
徽月看他急急慌慌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感念地点点头:"这些义学都有采买,吴小郎君不用担心。"
事情本来顺顺当当,可那天徽月从集市回来,路过陈记杂货铺时,铺子里的陈掌柜忽然撂了手里的算盘,倚着门框不阴不阳地来了句:“哟,是秦幕僚啊!你这义学一开,又是教识字又是教做饭,莫不是要把镇上营生都揽到自己碗里去?往后孩子都去你那儿学手艺了,谁还来光顾我们这些老铺子?”
旁边布庄的孙娘子也探出头来搭腔:“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还指望着收个徒弟传手艺呢,你这倒好,抢人抢到根上了。”
徽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看着两人,一脸不解:“陈掌柜这话说得蹊跷。义学里教的孩子,都是些什么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私塾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的。你杂货铺里卖的是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这些人买得起几回?他们不来义学,也不会是你的客人。”
陈掌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徽月又转向孙娘子,继续道:“孙娘子方才说收徒,我倒想问上一句,你布庄开张这些年,可曾收过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做徒弟?入师门要交束脩、备酒席、立三年契,门坎儿多高是穷苦孩子能进得去的?义学不收一分钱,教出来的孩子往后真靠手艺吃饭了,也不是在竹源镇上跟你们抢生意。他们是要出去的,去州府、去外县、去别处谋生。学成了本事不在本县与民争利,这是我早就定下的规矩。”
孙娘子被她这几句堵得哑口无言,缩回脑袋不吭声了。陈掌柜却还不服气,甩了甩袖子哼了一声:“说得好听,出去?出去人家凭什么用你们义学出来的人?”
徽月微微一笑:“凭手艺。要是手艺学得扎实,走到哪儿都有人请。陈掌柜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让你家小子也来义学听听课,不收钱。跟你学打算盘是出路,跟着灶台学手艺也是出路,多条路多个选择嘛。”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忍不住笑了。
陈掌柜面皮涨红,一甩帘子进了铺子,里头传出算盘珠子被重重拨了一记的脆响。徽月也不再多说,朝几个街坊点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去路上,她心里并不恼。这世上的人说酸话无非是怕自家碗里的汤被人分了去,可义学这碗汤从一开始就不是从他们锅里的舀的。
她想明白了这一点,便把方才那点争执丢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