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月一眼便认出了她,是陈婆子家的二儿媳妇赵秀兰!
赵秀兰身上连个包裹都没有,见了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深深一福:“秦大人……我要入学!想学手艺!”
徽月没问她是怎么说服的她婆婆,把人迎了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登记姓名、年纪、住址,领了象征学生身份名牌和青色长衫。
几乎前后脚,院门口又来了人。
一个瘦弱的年轻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姑娘。豆蔻年华的姑娘,却瘦得像根柴火棍,衣裳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伶伶的手腕。妇人自己更是不成样子,脸颊凹进去,眼眶青黑一片,嘴角的血丝已经干涸,结了暗褐色的痂,顺着下巴拖了一道细细的痕。
这不是孙大丫是谁?
徽月牵过大丫的手,看着她娘脸上的伤口,眼神冷了下去:“这是……”
“没事,能送大丫来就很好了,就足够了……”妇人眼里有微弱的火苗,“秦大人,大丫,大丫就交给您了……”
她有些哽咽:“让这孩子,有尊严的活下去……”
孙大丫立在一旁低着头。
徽月紧紧握住她的手,替她登记。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孩子。
一个是县里南头瞎眼阿婆的孙女,父母早逝,祖孙俩靠着邻舍接济过活,小姑娘抱着阿婆缝的一个布书包,站在门口,怯怯地。
还是小园把她把她领了进去。
另一个是隔壁村的孤儿,爹娘前几年一场时疫都没了,跟着叔叔过活。叔叔嫌弃他在家吃白食,听说县里办了义学,直接把人扔在了门口。
还有几个小乞丐。八九岁到十一二岁,灰头土脸,衣裳褴褛,缩在院门口的石狮子后面不敢进来。
观棋出去把他们揪出来时,最大的那个还在往后缩,嘴里嘟囔着:“俺们不偷东西,就是看看……”
徽月走到门口,蹲下来平视着他们:“义学不收钱,管饭,管住,教认字、算账和摆摊的手艺哦。来不来?”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最小的那个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来。”最大的那个说。另外两个孩子也应了。
观棋把他们带下去用热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
到午时,堂屋里坐了十二个孩子。
春苗坐在最前面,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赵秀兰坐在最后面,孙大丫挨着窗子,坐在她身边。瞎眼阿婆的孙女崔蕊抱着布书包,安安静静的。几个小乞丐挨在一起,最大的那个护着两个小的,眼睛一直盯着灶房的方向,大概是闻到了饭菜香。
徽月站在前面,看着这十二张脸。
瘦的、黄的、脏的、怯的,可一双双眼睛都亮着。
眸子里是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她清了清嗓子:“今日是竹源庖艺义学开馆的日子。你们当中,无论以前如何,过得是什么日子,往后在义学,这些都不会有了。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扫过去。
“好好学手艺,识字、算账,往后便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孩子们脆生生应了。
徽月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正出神,吕宴池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低:“发什么愣,该揭牌了。”
她回过神来,许老先生也朝她点了点头。
所有人一同走到门外。
竹源义学的牌子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上,上头蒙着一块红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你来吧,”吕宴池做了个“请”的手势,“义学是你的心血,理应由你来揭开牌匾。”
吕宴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动手。许老先生也捋着胡子含笑望着她。
徽月不再推辞,上前一步,伸手捏住红布一角用力往下一扯。
红布滑落,“竹源义学”四个字露出来,木刻的匾额黑底金字,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围观的人群笑呵呵鼓掌,观棋赶紧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开了,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蹦又跳。里正扯着嗓子喊了声“好”,被鞭炮声盖得严严实实,但脸上那欢喜劲儿藏都藏不住。
红布落地,鞭炮声歇,看着门前越聚越多的乡邻,徽月开口道:
“今日竹源义学正式开学——”
“愿从这扇门走出去的孩子,不论出身,不论贫富,都能识字明理,堂堂正正做人。”
“愿他们长大了,能读得懂官府告示,算得清自家粮账,写得出寄给亲人的家书。”
“更愿他们记住了,今日有人为他们点了这盏灯,往后他们也能为旁人点上一盏!”
人群静了一瞬,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声音此起彼伏地接了上来。
徽月转身,从案上取了一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淡淡的檀香味在堂屋里散开。
“开笔。”吕宴池一声出,义学开笔所需的物品端了上来。
义学便在许老先生的开笔中正式开启!
徽月端着墨盘上来,把一支新笔递到许老先生手里。
孩子们依次排着队站在许老先生跟前,老先生往他们眉心都点上一点红。有的孩子痒得缩脖子,有的抿着嘴绷得紧紧的,最小的那个小乞丐仰着脸,一动不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先生的笔尖。
十二个孩子都开了笔,许老先生蘸了墨,在铺好的宣纸上落笔,写下两个字:“人、仁”。
还没等他开口,最小的那个小乞丐忽然举手:“先生,俺不认字,那两个字念啥?”
许老先生先笑了起来:“现在不认识不代表往后不认识,老夫正要开讲。”他指着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着孩子们。
“人,仁。”
“人,仁。”
孩子跟着念,念得认真极了。
屋外,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打在那副新挂上的楹联上,照得“竹”字亮堂堂。
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齐齐的。
二月二,龙抬头。
竹源义学的孩子们也可以昂首挺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