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苦笑。
【都想要靠窗的位置,这争起来了。】
小乞丐中最大的那个站在最前面,把两个弟弟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三人一齐瞪着炕前的高峰。高峰也不退让,抱着自己那床薄被子,一言不发地站在窗边,脚底下像生了根。
“怎么,窗边的位置这么抢手?”徽月将名册卷成筒状,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谁先选定这个位置的?”
高峰低着头指了指自己,年级最大的乞丐已经吼了出来:“我们三说好了挨着窗户边睡的!而且就差一步……”
“砰砰砰”三声,徽月拿书册挨个敲了三个乞丐的脑门。
“为什么打我?”年纪最大的那个捂着额头,梗着脖子,眼睛里还冒着不服的光。
“先来后到,你来迟了就去选别的位置,哪有直接上手抢的道理?”徽月把书册往桌上一搁,“这是在义学,不是在街面上。不要还是在街边的做派。”
“好东西都是靠自己抢回来的!”少年嗓门陡地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在街面上不抢连口馊饭都捞不着!”他后头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旁屋几个丫头探头往外瞧。
徽月没恼,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那少年别开了脸。
“你叫什么?” 徽月蹲下身和他平视。
“……狗剩。”
“刚刚我说得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说街面上的事我不懂,确实,我不了解之前你们过的什么生活,不该妄自评价,我向你道个不是。”
头一次有大人向他赔不是,狗剩猛地抬起头,眼里一片茫然。他身后两个弟弟也探出脑袋打量徽月,像三只从墙缝里探出头来的小耗子。
“只是你既然来了这儿,往后便不用再抢了,这儿的规矩你得慢慢学,那些在街上养成的习惯,也得慢慢改。能做到吗?”
狗剩嘴唇翕动了两下,点了点头。
“饿不饿?”
话题转得太突然,狗剩愣了一瞬没吭声。他身后两个小的却藏不住,偷偷往灶间的方向瞟。
徽月从怀里取出一块早上剩的消寒糕,用油纸包着,递了过去:“先垫垫。规矩慢慢学,不急在今天。收拾好了咱们吃晚食。”
狗剩盯着那块糕看了好半晌,手却攥着没伸。小的那个等不及了,踮脚扯了扯他的衣角,带着哭腔喊了声“哥。
狗剩这才伸手接过来,掰成三块,最小的一块扔进自己嘴里。
徽月见他们接过去才开口道:“义学有义学的规矩,这儿的好东西不用抢。米面是定量的,衣裳是匀着的,谁来得早谁来得晚,都有一份。要是人人都靠抢,那先来的要挨打,后来的要挨饿,最后谁也落不着好。”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狗剩脸上移到身后那两个小的身上,“你护着这两个弟弟,一路带他们走到这儿,不容易。往后在义学,你还能护着他们,只是不能再用拳头了,得堂堂正正地护着。”
狗剩嚼着的腮帮子慢慢停了:“我……我没想抢他的。”他指的是方才被他推到一边的高峰,“我就是……就是看那地方靠墙,两个弟弟能睡踏实点……”
徽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张炕。她看了看高峰,又看了看狗剩身后两个瘦得眼睛都凸出来的孩子:“心是好的。靠门这一侧也有墙,你们三个睡这边,高峰一个人睡窗边,两不相扰。行不行?”
狗剩没再争,闷闷地点了点头,扯着两个弟弟往靠门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高峰一眼,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高峰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塌了下来,抱着被子慢慢挪到窗边坐下。
一直在旁边劝他的钱度拍了拍他的肩,小声说了句“说开了就好了”,又转头朝狗剩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观棋长出一口气,刚要说话,听见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沈阿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过去帮狗剩他们把包袱里的东西往炕上摆,其实也没什么可摆的,就几件破衣裳,叠都叠不齐。他温吞吞递过去半截蜡烛:“夜里怕黑就点上,藏在褥子底下别让风吹灭了。”
最小的那个攥着蜡烛头,仰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边刚安顿好,那边王狗儿从徽月拿出消寒糕就一直盯着,这会子眼看着事情了了,咽了好几口唾沫,才鼓足勇气走过来,眼巴巴地仰着脸:“大人,那个……那个吃的,还有吗?”
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像饿久了的小兽闻着肉味儿就不肯走。
徽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手里的名册在掌心拍了拍:“有!吃的管够!”
她拖了个长音:“都把各自的铺位收拾利索了!一个个杵在这儿像什么样子?动手收拾,收拾好了开饭。”
王狗儿得了这句话,跟得了圣旨似的,“哎”了一声扭头就跑回自己的铺位,动作快得差点绊着门槛。其他几个本来还磨蹭的也跟着动了,屋里忽然就活泛起来,抖褥子的、拍枕头的、往炕角塞包袱的,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徽月将个人床铺位置登记好,手一挥:“排好队,准备开饭!”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屋子里“哄”地一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