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依依不舍别了美食围了过来。
“方才那些‘不见火’的虽好吃,可杀鱼费功夫,我再教你们几样适合摆摊的好活计。”
她又从包袱里捧出一个小陶盆,里头是调好的猪肉馅,掺了些姜末和葱花。
“这第一样,叫‘扁食塔’。”
学生们听了都凑上来,狗剩伸脖子问:“扁食我晓得,怎么和塔凑一起呢?”
徽月没回答,在锅里刷了薄薄一层油,将一张饺子皮平平铺上去,然后舀了一勺肉馅抹匀,覆上第二层饺子皮,再铺一层虾仁,再覆皮子,第三层搁了咸鸭蛋黄,最后盖上第四层饺子皮,层层叠叠像砌墙似的,拢共垒了四层。
这肉馅是猪肉、虾仁和咸蛋黄调的,和往日里吃的不太一样。春苗看了两眼,用心记下里面的材料。
她连锅端进蒸笼,浇上两勺清鸡汤,盖上笼盖。
“这得多少层啊!”崔蕊数得眼花,“四层!比我阿婆蒸的馒头还花哨!”
“所以叫塔!出锅后一人挖上一块,方便又好吃。”徽月转身又拿来细纱布,摊开来用刷子刷了层油,“第二样,叫鸡肉串。这肉馅里头掺了剁碎的香菇末子,只拿盐和姜汁调味,旁的什么都不放,吃的就是个本味。”
她把肉馅搓成核桃大小的丸子,拿竹签子穿了,一串串码在纱布上排好。
“煎到金黄就行,这个不费油,本钱也不高。”徽月将煎好的肉串递给围着的学生。
“好吃!”一向惜字如金的高峰都忍不住赞叹道。
路青芜捧着刚洗好的紫苏叶跑过来:“徽月姐姐,紫苏叶拿来了。”
“好咧,正好做到叶片汤。”徽月拿大碗舀了两碗面粉,磕了三个鸡蛋进去,又添了些清水,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那面糊从稀溜溜搅到稠嘟嘟,挂在筷子上扯出长长的丝来。她又在旁边支了另一口锅,把带来的鸡汤烧滚,撒了细盐。
“都瞧好了,拿一片紫苏叶,往面糊碗里这么一蘸,叶子上就算挂上面浆了。”徽月把那裹了面糊的紫苏叶轻轻放入滚汤中。叶子一入水,面浆便凝住了,变成半透明的薄壳,裹着翠绿的叶子在汤里翻滚,像一片片小舟。
“配上高汤,又有紫苏的清香,又有面糊的浓稠,这份汤食暖烘烘落尽肚子里,寒气全被赶跑了。”
几样教完,三人看着学生们上手操练。
徽月分了组,女孩子怕杀鱼要多练,就由赵秀兰领着崔蕊和李四丫去收拾那几条鱼。王狗儿几人拿不准调料放多少,便和狗剩三兄弟调馅料和料汁。沈阿福带着钱度、高峰揉面和面,孙大丫则和春苗下面片汤。
一时间灶房里案板响、刀剁声、油锅滋啦声混作一团,比庙会还热闹。
赵秀兰那组最先上手。她指导崔蕊和李四丫刮鱼鳞、去鱼鳃,两个小姑娘闭着眼强忍恶心收拾好了鱼。可片鱼的时候,不是厚了就是薄了,崔蕊急得鼻尖冒汗。
赵秀兰停了手,按住她的手腕:“斜着进刀,刀面跟鱼身贴平了,一刀推到底,别来回锯。”
崔蕊屏着气试了一片,虽然还是厚了些,但边缘齐整了,自己也松了口气。旁边的李四丫有样学样。
王狗儿那边可就闹腾了。几人拿着小勺手足无措,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徽月走到旁边:“放多少讲究一个经验,头一回拿不准可以少放一点。捏一点煎熟尝尝味道,便知道应该再加多少进去。”
四人立马行动,肉馅煎熟了后狗剩品了下:“有点淡,再加刚刚这么多进去。”
狗娃又抖进去一些。
狗娃将调好的料汁给赵秀兰她们递了过去。
沈阿福那组和面的倒是没什么太大问题,不过了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越和越多,到最后慢慢两大盆。小园笑着说看样子这几日都要吃扁食了,三人不好意思揉揉脸,蹭了一脸面粉。
准备工作差不多了,便开始上手。
王狗儿几人开始团鸡肉丸子,他搓出来的鸡肉丸子有大有小,大的像核桃小的像弹珠,狗蛋在旁边笑得直打滚:“你这是丸子还是石头?”
王狗儿抬脚要踹他,被徽月笑着拦下:“大点儿小点儿不要紧,熟了都一个味儿,先串起来再说。不过下次可以从虎口挤,这样大小差不太多。”
四人点头记下,狗蛋和狗娃帮着穿竹签子,四个人手忙脚乱地码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倒也像那么回事。
第一锅温度太高,丸子下锅就糊了,狗剩手忙脚乱夹出来就被王狗儿炫进嘴里。
路青芜手把手教他:“起锅烧油,火一定要小,手背放上去微微有些热就可以放丸子了。”
第二锅果然好一点,外皮虽然焦了点,可好歹能吃。一看那颜色,狗剩先笑了。第三锅就好更多,这就是易先生所说的“熟能生巧”吧!
沈阿福和钱度、高峰擀饺子皮也不利索。有方的,有三角形的,就是没有圆的。
做扁食塔的时候,高峰第一层皮子铺下去忘了刷油,想起来时已经晚了,撕也撕不开,粘成了一坨,只能用铲子铲掉重弄。忙了一头汗,弄了一锅歪歪扭扭的。
鱼脍和叶片汤两组最和谐,不慌不忙完成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几样东西陆续出锅。
扁食塔皮子铺得歪歪扭扭,可一层一层看得分明。鸡肉串大大小小,码在盘里又黄又黑,可架不住香气扑鼻。紫苏面片汤热气袅袅地冒着,清香满屋。
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看着自己的成果,脸上全是汗,眼里却亮晶晶的。
“别光顾着看,”徽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自己做的自己尝,才知道好在哪儿、差在哪儿。好了好了,都别眼巴巴瞅着了,搭桌子开饭!”
孩子们一声呼哨,七手八脚地搬桌子的搬桌子,摆碗筷的摆碗筷。院里老树叔下,一排大桌子摆开了。
徽月把扁食塔搁在桌子中央,路青芜把汤盆挨着放了,小园端着满满一盘鸡肉串过来,鱼肉也浸满了汁水摆在桌上。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都坐下,都坐下,别站着。”小园招呼着,自己先挨着徽月坐了,路青芜也凑到徽月身边找了个座。
一帮孩子围着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狗蛋够不着扁食塔,急得直跳脚,被王狗儿揪着领子按在凳子上。还是赵秀兰夹了一大块放在狗蛋碗里,收获了狗蛋一句甜甜的“谢谢姐姐”。
狗蛋咬下去,饺子皮软薄,肉馅嫩滑,虾仁弹牙,咸蛋黄沙沙的,一层一层在嘴里叠出不同的滋味来。
“唔!好吃!”他满嘴塞着含混不清,“咸蛋黄夹在里头,比单吃还香!”
路青芜给每人舀了一碗紫苏面片汤:“这个解腻,先喝口汤暖暖胃。”
汤一入口,紫苏那股清冽的香气就在嘴里散开了,面衣滑溜溜的,裹着叶子的嫩,鱼汤的鲜在舌根上慢慢泛上来,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先生,这个叶子是什么啊?我以前从来没吃过。”崔蕊端着碗慢慢喝,一脸好奇。
“紫苏叶,”路青芜笑着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能解鱼蟹的毒,吃了对身子好。回头在后院也种上几棵,往后想吃就摘。”
王狗儿左手一根鸡肉串,右手一块扁食塔,左右开弓,嘴没闲着,抽了个空挡问徽月,“先生,这串儿真能摆摊卖?”
“当然能,”徽月夹了一片青梅咬鱼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这就是手艺,学会了不仅能保你半辈子,更是能一代传一代。你们好好学,往后出师了,支个小摊,往来客商吃了都说好,日子便有着落了。”
孩子们听了,眼睛都亮亮的。
李四丫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抬头认真地说:“先生,俺要是学会了,头一个做给俺娘吃。”
满桌静了一瞬,小园伸手摸了摸四丫的脑袋:“好,等你学会了,头一个给你娘,她肯定欢喜。”
高峰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徽月看见了夹了一大块扁食塔搁到他碗里。没说话,只是给他了个笑容。
“咱们都好好学,不辜负先生们的心意。”沈阿福轻声说道。
“对!”
大伙儿都笑了,筷子和碗勺碰得叮当响。
赵秀兰把茶汤鱼片和青梅咬鱼混在一个碗里,尝了一口惊奇道:“一凉一热搭着吃倒别有滋味,你们试试!”
于是桌上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传碗递碟。
日头已经跳过了院墙,和天际线融为一体。树影一寸一寸挪过来,铺在桌上那些空了大半的盘碗上。
桌子上残余的汤汁泛着油花,谁也没急着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