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亭抱着陈凛快步出了老洋房,他上了车,对董芩吩咐:“去医院。”
董芩看了眼谢昀亭怀里的人,心里有些诧异,默不作声地发动汽车。
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地倒退。
谢昀亭目不转睛又格外珍惜地看着陈凛。
他细细看他紧蹙的眉、轻闭的眼、直挺的鼻梁,还有微微苍白的唇瓣。
明明分开没多久,却像隔了几个世纪。
漫长到,那些他早就熟烂于心的细节,在此刻,恍惚生出一丝陌生的错觉。
那天,他虚虚环住陈凛的腰,就知道瘦了,直到把人抱在怀里,才真切地知道,真的,瘦了太多太多。
谢昀亭目光疼惜至极。
他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撩开陈凛额前凌乱的发丝。
这段时间,没吃好,没睡好么?
也是……他不在身边,老婆连灯都懒得开,怎么可能吃得好,睡得好。
谢昀亭自责死了。
是他做得不好,明知道老婆什么情况,还是让他受了这么多委屈,吃了这么多苦。
谢昀亭提前给周享打了电话,到医院后,便马不停蹄地送陈凛去做检查。
有了上次的经验,谢昀亭这次沉稳了许多,只是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周享跟在一旁,实在看不明白:“他不是对付振鸿么?你还这么紧张地送他到医院?”
谢昀亭和陈凛两人在股市交锋,只在金融圈闹得沸沸扬扬,不关注这一行的人,根本不清楚其中的内情。
周享不炒股,怎么知道这件事?
谢昀亭靠着椅背,微微侧目看向周享,语气平淡地开口:“我老婆,我送他过来不是当然的事?”
周享原本懒散地靠着墙,闻言猛地一怔。
陈凛不念旧情,对他痛下狠手,两人在商场上闹得你死我活,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谢昀亭,居然还放不下吗?
周享忍不住说:“你就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至于?”
谢昀亭不以为意:“这是我自己的事儿。”
周享不死心地继续劝诫:“外面好的人多了去了,一整片森林等着你。”
谢昀亭细细打量着周享,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端倪,戏谑道:“你怎么劝来劝去的——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周享又一愣,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好笑:“我喜欢你?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没办法再继续否认了,也没办法点头承认。
周享仓惶地偏过头,避开谢昀亭的目光,没两秒又转了回来。
他眼里有泪花闪动,怒骂:“操……你想什么狗屁玩意儿,我就是替你感到……不值得。”
谢昀亭看他快要哭出来,脸上的戏谑一点点淡了下去,轻声跟周享说:“周哥,我这辈子,就吊死在陈凛身上。”
周享唇瓣翕动了好几次,无法说出一个字。
他那颗跳动的心脏就此慢慢沉寂下去,无声流着泪。
请问……谁不是?
陈凛跟上次不一样,没有出现低温跟反复高烧,做完一系列检查,结果全都显示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闭着眼,沉沉睡了过去。
什么时候醒呢?
周享还是无法给出确切的苏醒时间。
运气好的话,或许明天醒来,或许跟上次那样,昏睡十几天,又或许,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谢昀亭坐在病床边,双手紧紧握着陈凛的手,将他微凉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脸颊,忍不住鼻尖发酸。
他转去亲吻他的手背,一吻再吻,末了又用牙齿咬了又咬,留下一排属于他的牙齿印。
他很想很想,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陪他、护着他,等他醒过来。
然而,时不待我。
老婆……已经把梦境跟现实合为一体。
他必须离开,必须行动,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谢昀亭目光贪恋地、一寸寸描摹着陈凛安静的眉眼,从眉骨到鼻梁,再到轻闭的唇瓣。
他要记得陈凛爱他的样子,他要把这张脸深深烙进脑海里,再也不会忘记。
谢昀亭微微倾身,在陈凛的额头落下一个吻,低声呢喃:“醒来……千万记得我。”
他顿了顿,再度吻了吻那片微凉的唇瓣:“不记得也没关系……不爱了也没关系……”
千万,别留在没有我的世界。
我不能,没有你。
说完,谢昀亭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了病房。
他走到回廊,便掏出手机,先给麟潜打电话,让他过来医院,然后拨通李柯的电话。
这时,秦现脚步匆匆地赶来医院,跟谢昀迎面相碰。
谢昀亭没多看他一眼,脚步未停。
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谢昀亭无比清晰地开口:“我同意加入交易所。”
李柯难掩激动:“谢先生,我代表交易所,恭候您的到来!”
秦现本来走到陈凛的病房门口,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谢昀亭的背影,回想着谢昀亭那句话。
……交易所?
只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骤然剧变,再也顾不上病房里的人,转身便快步朝着禀丰的方向赶去。
秦丛闻这几天心情格外舒畅。
禀丰那一场来势汹汹的赎回潮与股票风波,不仅完美解决,还有再攀新高的势头。
他也没有轻敌,陈凛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他们赢了,不代表下一次,他们也能全身而退。
陈凛……
秦丛闻想到这个名字,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当年,他要是彻底站在陈凛那边,没有中途反水,秦家是不是更上一层楼?
下一秒,秦丛闻摇了摇头。
路是自己选的,他们秦家跟陈凛之间没有回旋的可能。
多想无益。
秦丛闻慢悠悠地给手边的盆栽浇着水,抬眼,看见秦颂走了进来,嘴角还带着明显的伤。
“谁弄伤你了?”
秦颂下意识偏过头:“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说完,他蹬蹬蹬上楼了。
秦丛闻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小儿子,有几分能力与魄力的,可惜性子太过文静,腼腆,心思软、脾气弱。
不知道培养起来,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秦颂并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脚步一转,径直拐向了秦现的房间。
秦现搬出秦家后,这间房就一直锁着,再也没人住过。
秦颂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悄悄配好的钥匙,轻轻一转,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踏入房间,那股独属于哥哥的清淡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他。
刚刚哥哥打得口吐鲜血的疼痛,在这一刻,奇异地淡了下去,再也不疼了。
秦颂脱掉所有衣服,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然后钻进哥哥的被窝里,紧紧蜷缩起来。
被窝里残留着哥哥的气息,如此温暖,仿佛回到幼时。
只是他真正的幼孩时期,不是这样温暖。
一栋很大的房子,阴冷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高处那扇珐琅五彩玻璃,会在白天漏下几缕微弱的光。
那时,他、哥哥,还有妈妈一起生活在这里。
妈妈很爱他,有时候也不爱,突然打他、骂他,转眼又立刻崩溃,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每每这时候,哥哥便会红着眼冲上来,拼命想从妈妈手里把他抢走,对妈妈说:“他不是我的弟弟!!”
妈妈死死抱着他:“不!!这就是我的孩子。”
“……你的亲弟弟,现儿,你过来好好看看,这是你的亲弟弟。”
“他叫……秦颂。”
哥哥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抗拒与厌恶,冷冷吐出三个字:“真恶心。”
天气好的时候,哥哥到院子里面玩耍,用细细的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他躲在远处悄悄看着,小小的脑袋有点看不懂——哥哥不是说他恶心吗,为什么写他的名字?
哥哥抬头撞见他的目光,脸色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用鞋子恶狠狠地踢翻沙土,把那两个字擦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被抹平的沙地,小声地问:“我是你弟弟吗?”
哥哥皱着眉,语气又冷又刻薄:“你做梦!”
他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脸茫然地追问道:“那我是谁的弟弟?”
哥哥抿着唇,没能回答。
一阵又一阵的难过涌上来,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小声哽咽:“那我什么也不是吗?”
哥哥一下子慌了,笨拙地哄:“别哭啊,你以后就是我的弟弟,行了吧?!”
他立刻停止眼泪,满心欢喜地问:“亲弟弟吗?”
“嗯……亲弟弟。”
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哥哥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现在终于懂了——这就是幸福。
他出生,便被定义成谁的孩子、谁的弟弟,连赋予的名字,都不是为自己而存在。
所以,只要哥哥愿意,他可以是他的弟弟,可以是他的幸福,可以是他一切想要的模样。
秦颂的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濡湿被子。
他隐约听到秦丛闻暴怒的吼声,在喊哥哥的名字,慌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哥哥怎么了!!”
秦丛闻握着手机,脸色铁青:“你哥他疯了!!”
秦现赶到禀丰,立刻下令将正在用的账户立刻停掉、分批分散转移。
这样重大的变动,哪怕是秦现的意思,底下人依旧不敢轻易执行,第一时间请示秦丛闻。
秦丛闻七窍生烟。
此刻全盘停止交易,整个系统都会直接瘫痪,这笔损失,谁能承受得起?!
秦丛闻连忙赶去禀丰,见了秦现,恨不得抽他两个大耳光,还是压住怒火,问:“原因?!!”
秦现淡淡地吐出一句话:“谢昀亭要对禀丰出手。”
秦丛闻脸色骤变,失声惊道:“这怎么可能?!我们不是还在合作吗?”
旁边的秦颂想到原因,他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就算他对陈凛动了手,谢昀亭因此发怒又怎么样呢?
他们还怕谢昀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