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次给慈宁宫送信已经过去四天了。太后没有回音,翠微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周嬷嬷查伤的动静,似乎在李太医挡过一次之后暂时压了下去,但沈蘅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她每天都会绕到凤仪宫后墙看一眼,砖缝始终是空的。
四天里她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然后等来了敬事房的传召。
沈蘅接到消息时,正在灯下翻那本从太医院借来的药典。传旨的小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她跪着听完,说了声谢皇上恩典,然后站起来,把药典合上,放回抽屉里。
小棠的脸色比她还紧张。沈蘅看了她一眼:“去打热水来。”
沐浴更衣的过程比她想的长。两个嬷嬷替她梳洗、熏香、换上寝衣,动作利落得像在流水线上拆装一件器物。水换了两遍,香料熏了三道,头发被梳了又梳,直到每一根都服帖了才停下。沈蘅由着她们摆布,没有多话。她知道自己今晚是一道被呈上去的菜,菜好不好吃,得让吃的人说了算。
她被一顶小轿抬着穿过夜色中的宫道。轿子摇摇晃晃的,她从轿帘的缝隙里看到外面的地面从青石变成了方砖,又变成了木地板。到了。
她被扶下轿,站在养心殿的偏殿门口。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门槛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寝衣的下摆轻轻晃动。她在门外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沉到该在的位置。
领路的太监在门口停住,通报了一声。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是习惯了说话不需要重复的人。
沈蘅推门走了进去。
养心殿比她想象中要小。或者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大。家具不多,书倒是不少,靠墙三排书架,满满当当。桌案上摊着一卷打开的奏折,旁边放着一支搁在砚台上的笔。墨还没干。
帝王晏宸坐在案后,没有穿正式的朝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束着。他面容清峻,眉骨高而眼窝微陷,鼻梁如刀削,下颌线条利落,嘴唇薄而紧抿……那是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像是所有表情都被打磨平了,只剩下一种冷淡的端正。他在看奏折,没有抬头。沈蘅走到案前五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臣妾沈氏,参见皇上。”
没有立刻回应。沈蘅跪着,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地砖是深灰色的,磨得很光,能隐隐照出人影。她数着自己的呼吸,让它们保持均匀。一、二、三、四,
“起来吧。”晏宸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他放下奏折,看了她一眼。
沈蘅站起来,垂手站着。她没有抬头直视帝王,但也没有把下巴缩到胸口,那是一个不高不低的姿态。
晏宸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几息,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指上,又移回来。然后他说了一句出乎她意料的话:“你怕朕?”
沈蘅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怕。”
“不怕?”晏宸的眉梢动了一下。“大多数第一次见朕的人都说怕。”
沈蘅说:“臣妾说的是实话。怕和敬是两回事。臣妾敬皇上,但不怕。”
晏宸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那是在重新评估她。
沉默延续了三息。三息里,沈蘅垂着眼站在原地,既没有慌乱地找话填补空白,也没有僵硬地等着。她只是站着,像一株不需要额外照料的植物。
晏宸说:“你倒是不急着说话。”
沈蘅说:“皇上没问,臣妾自然不必说。多说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