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摸了摸那些模糊的字迹,指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纸面光滑,没有凹痕,仿佛那些字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沈蘅把手记合上,放回书案抽屉里,关上抽屉。她没有多看一眼。
傍晚的时候,养心殿送来了一个紫檀木的架子,不大,放在书案上正好。架子上放着一盆文竹,叶子细密柔软,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沈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盆文竹的影子在书案上随烛光轻轻摇晃,像一个人的呼吸。
送东西来的小太监说:“皇上说,贵人搬了新地方,该添些绿意。”
沈蘅看着那盆文竹,想起了自己在沈家闺房窗台上养了三年的那盆文竹。那时候她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文竹浇水,看水珠从叶尖滑落。那盆文竹在她离家入宫那天,她忘了浇水,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人记得照看它。她伸手碰了碰这片新文竹的叶子,很软,一碰就轻轻颤了一下。
夜里,沈蘅一个人站在毓秀阁的院子里。
月色很好,把院中每一片树叶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她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是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太后这条线已经稳住,帝王那边也有了初步的信任,翠微是可靠的,林婉是可信的,李太医也算半个盟友。而对面站着的是皇后,是整个后宫最有权力的女人,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德妃。她现在的身价比三个月前高了许多,一个救过太后、被帝王赐了封号的贵人,在后宫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被忽视的角色。但身价越高,盯着她的眼睛也越多。她想起前世一个在冷宫里关了十年的老宫妃对她说过一句话,在这座宫城里,最高的位置只有一把椅子,但往上爬的路上,每一级台阶上都站着想把你拽下来的人。
沈蘅站在月光里,把入宫以来所有的棋子一一清点了一遍。她的棋还没有下完,只是棋盘换了一个更大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台阶边缘。影子不会骗人,她现在的身量比入宫时瘦了一些,但站得比入宫时直。
她转身走回屋内,在书案前坐下来。桌上那盆文竹在烛光下投出一团浅浅的影子,和那本《本草纲目》并排放在一起。
她翻开《本草纲目》,发现夹在书中的两片叶子都还在,一片是帝王第一次赠书时夹的枫叶,一片是她从养心殿带回的槐树叶。两片叶子已经干透了,薄得像一层纸,叶脉清晰可见。她把它们并排夹在书页里,合上了书。然后她又拿起那本记忆手记,在最末一页写了一行字:天启五年六月十七,夜,毓秀阁。到此一段。她不知道往后走到哪一天,手记上的字会彻底消失,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只靠记忆活下去了。
她放下笔,把手记合上。目光落在桌角的铜镜上,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和三个月前在芙蓉阁里第一次对镜梳妆时已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刚重生,眼睛里还带着冷宫里熬出来的灰烬。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沉下去之后又浮起来的光。
入宫的时候她是罪臣之女,一无所有,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三个月后她有了自己的住处、自己的宫女、自己的封号,有了一条可以走的路。这条路还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但至少她已经站在了这条路上。不像前世,她到死都没踏出过冷宫的门。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文竹的叶子,叶子在她的指尖下颤了颤,然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