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说:"你觉得呢?"
翠微说:"奴婢观察了一天一夜。小福子做事认真,守门的时候从不走神,有人经过会抬头看一眼再低头。别的太监换班之后要么去歇着要么去赌钱,他没有。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把石阶缝里的青苔刮干净了,那活儿没人派给他。昨儿傍晚,奴婢故意把一方帕子落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想看看谁捡了会怎么做。碧桃看到了没动,采菱绕过去了,夏蝉收起来准备送回来。小福子看到了,但没有碰。他看了一眼帕子的位置,记住了,继续扫他的地,像是那方帕子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沈蘅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把他留下来。但今天这些话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在注意他。"翠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下午沈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小福子正在扫地,看到她过来,退了一步让路,低着头,姿势恭顺,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句。沈蘅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握着扫帚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棍棒或刀剑留下的厚茧。一个普通的小太监,虎口不会有这种茧。她心里有了底,但没有停步,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傍晚小顺子从尚宫局领了本月的新烛回来,经过院子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摔了一跤,蜡烛散了一地。小福子离他最近,但没有伸手去扶。他看了一眼,继续扫他的地,像是没看到一样。这个细节被站在窗内的沈蘅看在了眼里。一个正常的宫人看到同事摔跤,就算不上前搀扶,至少会看一眼或者问一句。小福子连看都没多看。不想产生交集的人,通常只有一种可能,他有不能让人发现的秘密。
当天晚上,沈蘅坐在灯下翻看那本《本草纲目》。她把那两片干透的叶子书签夹在指间转了转,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如果小福子是皇后的人,那皇后把她的人送到毓秀阁来,说明皇后已经把她从需要观察的目标升级成了需要监视的目标。被监视意味着她有被监视的价值。但被监视也意味着她从此以后每一句话、每一步路,都要多留一个心眼。
她放下叶子书签,拿起笔,在记忆手记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六月二十。毓秀阁。小福子疑为凤仪宫眼线。暂留,反用。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碧桃规矩,采菱谨慎,白芷可用,夏蝉尚需观察。小顺子嘴碎,可用来放不重要的消息。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记忆手记越来越厚了,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名字和判断。她每次翻看都会发现前几页的字迹又淡了一些,像秋天的树叶在慢慢褪色。总有一天她会连自己写过的字都认不出来,但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把该记的都记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蘅让小福子去尚宫局领毓秀阁日常用度的账本。小福子领了差事,出门的时候脚步很稳,看不出有任何异常。沈蘅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对翠微说:"你去尚宫局打个招呼,就说毓秀阁缺一个会算账的老宫女,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翠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既然小福子可能是眼线,那就让他"正常"地留在毓秀阁。尚宫局派人来"补缺",正好可以绕过小福子的耳目,直接把自己的人送进来。碧桃规矩,暂时看不出深浅。白芷可以用,但还需要再观察两天。
翠微走后,沈蘅独自坐在院里。初夏的阳光照在青砖上,热烘烘的。小棠蹲在墙角拔草,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说话。沈蘅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株被雨打歪了的凤仙花。小福子昨天傍晚把它扶正了,又用手掌把花根旁边的泥土压实。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想到,一个在凤仪宫待过的人,连扶花这个动作都带着分寸,不会让人觉得他刻意在表现勤快,只会让人觉得他只是顺手。这种本能不是装出来的,是长期在某个环境中生存练出来的。她收回目光,起身回了屋。
她走到书案前,打开抽屉,把那本记忆手记翻到最新一页。六月二十下面,她又添了一行:尚宫局来人,需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