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在凤仪宫召集各宫主位议事,商议中秋宫宴的筹备。殿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从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众妃嫔按位份落座,茶盏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神色温和,语速平缓,像是在分派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她把御花园宴席区的布置和当夜的酒水供应,一并交给了沈蘅。
这两件事听起来不大,但皇后说出来的语气里藏着刀锋。她把筹备时间压缩到了十天。御花园宴席区涉及八个亭台、四座水榭的灯笼摆设、桌椅安排和桌布的配色。光是灯笼一项就有两百多盏需要逐一检查、更换破损的纱罩、重新挂齐位置。水榭的桌布要用中秋应景的桂花纹样,每一块都要和亭台的色调搭配,不能重样也不能冲突。酒水方面更棘手,要协调尚宫局和御膳房两个互不统属的衙门。尚宫局管器皿,御膳房管酒水本身,两边平日因为职责划分不清,没少起摩擦。皇后把这两件事捆在一起交给沈蘅,用意再明显不过:要么你做不成,在宫宴上出丑,治一个办事不力之罪;要么你做到了,但累掉半条命,中间但凡出一丝纰漏,照样是过错。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位妃嫔端起茶盏来喝,目光在茶汤表面和沈蘅之间无声地流转。德妃的嘴角勾了一下,随即被茶盏边缘遮住。
沈蘅起身领了差事,语气平稳如常,没有说一个不字,也没有露出半分为难的表情。她行了一礼,退回自己的位置上,自始至终神色未变。只是在她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袖口的绣边,那是她思考时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走出凤仪宫之后,她站在宫道上停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整齐的光影分界。她站在光影交界之处,半张脸在阳光下,半张脸在阴影里,心里把整个任务拆解了一遍。灯笼是面子上的事,必须最先解决,解决了灯笼就等于解决了大部分布置的难题;酒水是里子上的事,不能出错但不需要她亲自经手每一坛酒,关键在用人。理清了头绪之后,她没有直接回毓秀阁,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尚宫局。
她没有去找掌事姑姑,那种级别的人她够不着,贸然去求只会碰一鼻子灰。她找的是一个叫方姑姑的绣娘。方姑姑在尚宫局做了十几年的绣活,虽不是掌事,但在绣娘中间极有威信。沈蘅和方姑姑的交情始于太医院,方姑姑常年腰痛,去太医院抓药调理时碰巧遇到沈蘅。沈蘅帮她看了几次脉,教了她一套日常保养的穴位按摩,又告诉她在绣架前坐久了要每半个时辰起来活动一下腰骨。两个人算不上深交,但有一份医患之间的信任,那比泛泛之交要牢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