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盖子拨了一下水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那你说说……"
她的声音轻了,像是真的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你站哪边?"
殿内彻底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节性的安静。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连茶盏都不敢端了,有人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几个字,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
沈蘅的手在膝上交叠着。
她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殿内的香炉升着烟,一缕细细的白线,从炉盖的镂空处钻出来,在空中散开。
她抬起头。
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直视,就是平视着前方,落在皇后身后的那架屏风上。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线绣的凤凰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殿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妾是皇上的嫔妃,自然站皇上这边。"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殿内没有声音。
皇后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比寻常搁放重了几分。
她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
她把茶盏放到桌上,动作不急不慢。
"好。"
她站起来。动作很稳,衣摆垂落,没有一丝褶皱。她没有再看沈蘅,也没有看任何人。
"本宫乏了,都散了吧。"
她转身往里走。
珠帘被掀开,珠子撞在一起,哗啦一声,又落定。脚步声往内殿去了,一下,一下,远了。
殿内的妃嫔们坐着,没有人动。
过了几息,有人站起来,行了礼,悄悄退出去。第二个,第三个。
像退潮一样,人一个一个地走了。
沈蘅坐在原处没有动。
面前的茶盏还剩下半盏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的手指搭在膝上。
翠微从殿门外进来,站到她身侧,没有开口。
沈蘅没有看她。
她端起那半盏凉茶,一口一口喝完。茶水冷透了,舌尖只触到水的温度,没有味道。
她把空盏放回桌上,站起来。
走出凤仪宫正殿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日光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白得晃眼。檐角的兽首滴着露水,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沈蘅站在阶上,停了一息。
晨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的衣摆被风吹动了一角,又落下去。
她走下台阶。
从凤仪宫到长春宫的路不长。经过两处转角,穿过一道月门,路边种着几株银杏,叶子已经黄透了。风过时,叶片从枝头旋落,在青砖地上打转。
沈蘅走在前面。翠微跟在身后半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进长春宫院门的时候,沈蘅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凤仪宫的飞檐在远处露出一角,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看了一息,收回目光,跨进了门槛。
她把目光收回来,迈过门槛。
进了屋,翠微去倒热茶。沈蘅在窗前坐下,没有看书,也没有做别的事。她的手搭在桌沿,指尖按着木纹的纹路。
翠微把茶盏放到她面前。
沈蘅没有端。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开口。
"今日之后……"
她没有说下去。
翠微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轻声接了话。
"娘娘说的是。"
沈蘅没有再说话。
窗纸外面,日光正好。一片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贴着窗纸划了一下,落在地上。
她没有转头去看。
桌上的茶盏冒着热气,一缕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空气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