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晏宸坐在龙椅上,目光从阶下的朝臣脸上扫过去。今日的折子比往常少,几件例行公事议完之后,殿内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没有打算今日提沈蘅的事。时机还没到,中书省那边的路才铺了一半。但他没有想到,有人比他先开口。
"陛下。"
一个人从队列里走出来。是御史台的张蕴,三品的侍御史,在朝中素以刚直闻名。
晏宸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抬了一下眼皮。
"张卿有何事。"
张蕴躬身行礼,直起身时目光没有回避。
"臣闻后宫宁嫔沈氏,近日颇受陛下眷顾。臣不敢妄议内闱之事,但有一言不得不说……"
他顿了一下。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沈氏乃罪臣之女。其父沈霖因科场舞弊案流放岭南,虽已故去,然罪名未雪。陛下若加恩于罪臣之女,恐朝野非议,礼法不容。"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慷慨激昂。张蕴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奏折上的文字。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这些话的分量。
晏宸把茶盏放回案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殿内的安静持续了几息。日光从天窗斜照进来,在龙椅的扶手上落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张卿说的是祖制。"
晏宸开口了,声音不高。
"但宁嫔入宫以来,行事恭谨,未有过错。太后的病情能有好转,也赖她悉心照料。"
张蕴没有退让。
"陛下,太后凤体安康,自然是宁嫔之功。然功过不相抵,出身之事,亦非功劳可改。陛下若因一时之恩便破例晋封,日后旁人效仿,朝廷的法度便成了一纸空文。"
他的话落在殿内,没有人接。但也没有人反驳。
晏宸看着张蕴。
他意识到,张蕴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礼法的正道上。他挑不出错,也压不下去。因为张蕴不是在攻击沈蘅,他是在维护祖制。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晏宸没有继续争辩。他点了下头。
"张卿之言,朕知道了。"
他站起来。
"退朝。"
晏宸走下丹陛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线。跟在身后的太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没有回养心殿。他在半路上改了方向,往御书房走去。到了门口,他停了一下,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把刑部十年内的案卷……尤其是天启元年之前的……都调出来。"
掌事太监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躬身应了。
晏宸推门进了御书房。
他在案后坐下,没有点灯。窗外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半室的地砖上。他坐在暗处,手指搭在案沿,一下一下地敲。
科场舞弊案。
天启元年。沈霖。
他记得这个案子。当年主审的是先帝时期的刑部侍郎,现在已经是尚书了。案卷锁在刑部的旧档库里,按规矩,非特旨不得调阅。
他想要翻这个案子,就得先过刑部这一关。
而刑部尚书,就是当年判沈霖流放的那个人。
晏宸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太久。站起来,走出御书房。
"去长春宫。"
长春宫里,沈蘅给一盆文竹浇水。水从壶嘴细细地流出来,渗进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翠微从门外进来,脚步有些急。
"陛下来了。"
沈蘅的手顿了一下,水壶倾斜的角度没变,水流继续浇在土面上。她把最后一注水浇完,把水壶放到架子上,理了理衣襟。
晏宸已经进了院门。
沈蘅迎到门口,正要行礼,晏宸伸手虚扶了一下。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沈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晏宸进了屋,没有坐主位。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文竹上。
沈蘅站在一旁,没有催。
晏宸坐了一会儿,开口了。
"今早有人反对晋你位份。"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沈蘅没有意外。她垂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