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朕压不住,"晏宸说,"是他说的话,在理上。"
他又顿了一下。
"你父亲的事……是横在路中间的一块石头。"
沈蘅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从入宫那一天起她就知道。父亲的名字是一道烙印,刻在她身上,无论她做什么都抹不掉。她爬到嫔位已经是在刀尖上走,再往上,那道门槛太高了。
她没有开口。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宸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朕想把这块石头搬开。"
沈蘅抬起头。
晏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看得出,他眼底有一种不同于平时的认真。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
"朕会命刑部重审你父亲的案子。"
沈蘅的呼吸停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一路冲到喉咙口。
她的眼睛开始发酸。
她不想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但眼泪不听她的,它们自己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把晏宸的身影模糊成一团。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
一滴眼泪掉在地上,在青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陛下……"
她的声音哑了。
晏宸没有动。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走过来安慰她。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不用谢朕。"
他说,声音很轻。
"这件事,朕不只为你。"
他停了一下。
"朕也是为我自己。"
沈蘅没有听懂这句话,但她没有问。她低着头,另一滴眼泪又落了下来,落在第一滴旁边,两滴洇在一起。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指尖沾了湿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臣妾……"
她说不下去了。
晏宸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你先歇着。等朕的消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蘅。"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宁嫔",不是"爱妃"……是她的名字。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朕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办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沈蘅站在原地,没有动。屋里很安静,窗台上的文竹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托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手抬起来,按在心口上。
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上那两滴还没干的眼泪。湿的,凉的。
她看着指尖上的水痕,想笑,又笑不出来。
但她心里清楚,帝王要翻这个案子,不单单是为了她。刑部尚书是皇后父亲的门生,天启元年的科场案本就是刑部一手定性。翻案翻的不只是沈家的罪名,更是当年判案那批人的账。帝王等的或许就是一个由头。而她,恰好就是这个由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脸上的泪痕被风一吹,绷紧了一点。她合上眼,让风把脸上最后一点潮意吹干。
远处,养心殿的飞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金光。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窗纸重新把光遮成一片柔和的白,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分。
她转身的时候,指尖还留着刚才碰过泪痕的凉意,在指尖上慢慢地消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什么也没有了,风已经把最后一点水汽吹干了。
眼眶已经干了。